17岁的孩子,暑假在烧烤店打工,挣了2300块,老板一分没给。他无父无母,开学交不上钱,连学校都不敢去。
那孩子叫小勇。学校后门那条巷子,窄,两边是居民楼,墙根底下有一排冬青,灰扑扑的。他蹲在冬青后面,书包搁在膝盖上,拉链没拉,里头就一件校服外套,叠得方方正正。上课铃打过半个钟头了,他没进去。
学校旁边小卖部的店主姓陈,在这开了七八年。那天下午他去后门倒垃圾,看见小勇蹲在那儿。他没叫。开店的人,知道有些孩子不想被人看见。倒了垃圾就回去了。
后来班主任来买水,提了一嘴,说班里有个孩子,成绩不差,就是一到交钱的时候就没影了。陈店主那会儿没往心里去。
再后来是小勇自己来的店里。那天晚上快关门了,他站在冰柜跟前转了半天。陈店主在柜台后面算账,没催他。最后他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手在兜里掏了半天,掏出来三块五毛钱,钢镚儿在柜台上滚了一个。陈店主问他:“吃饭了没有?”他抿了抿嘴,说:“吃了。”可陈店主看见他嘴唇都起皮了,手指头上有好几道口子,像是串签子划的。他拧开瓶盖,先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一会儿才咽下去。
一来二去就熟了。他跟陈店主说在烧烤店干了整整一个暑假,从下午四点到凌晨两点。串签子、端盘子、收拾桌子。一晚上要串好几百串,羊肉的、鸡翅的、板筋的,签子头尖,手经常被扎。说好的一个月两千三,包吃。结果干完了,烧烤店老板说生意不好,周转不开,让他先回去等。他等了三天,又去,老板说再等等。等到第五天,店门关了,电话也不接了。
他低着头,拿指甲抠矿泉水瓶上的标签,说:“我不敢去学校。班主任在群里发了缴费通知,就我没交。同学们都看着呢。”
陈店主问去找过烧烤店老板没有。他说找过,去了两回。第一回老板说过两天。第二回老板媳妇在店里,说:“你一个小孩,又不缺这点钱。”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没动。
陈店主说:“那你现在咋办?”他说不知道。说这话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瓶子,攥得都变形了,瓶盖拧下来又拧上去,拧上去又拧下来。
陈店主当时没多想,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无父无母,跟着奶奶过。奶奶年纪大了,在乡下。他暑假不回去,就是想挣点钱自己交学费。两千三,对有些人来说就是一顿饭钱,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学期的指望。
后来陈店主老想起他那句话。他说“同学们都看着呢”。一个孩子,连教室都不敢进,就因为交不上钱。他不是不想上学,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走进那扇门。
第二天陈店主去找他,他还在那条巷子里。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包上。陈店主把他叫到店里,给他下了碗面。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好像在数数。筷子撕不开,他用指甲沿着塑料纸的缝划了一道,划了两下才撕开。撕下来的塑料纸他没扔,叠成一个小方块,搁在桌角。
陈店主说:“小勇,你带我去找那个老板。”
他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陈店主说:“我帮你要。”
他没说话,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然后站起来,说:“叔,谢谢你。但我不去了。”
陈店主说:“咋?”
他说:“他媳妇说得对,我一个小孩子,去了也是白去。我不想让你也跟着白跑。”
那天下午,有人看见他背着书包往学校方向走了一段,走到校门口,站住了。站了大概有五六分钟,门卫出来问他找谁,他摇摇头,转身又走了。
有人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走过斑马线。书包带子有点长,拖在屁股后面,一边的带子用胶带缠过,缠得鼓鼓囊囊的。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腰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他把带子绕了两圈,系了个死扣,然后走进巷子里去了。
到现在那两千三也没要回来。小勇也没再去学校。他奶奶从乡下上来了,听说是班主任打的电话。老太太来小卖部买过一回盐,说孩子在家帮着干活,等过完年再说。陈店主多问了一句,老太太摆摆手,说:“不提了,不提了。”
过完年,就十七岁半了。
你说,一个孩子要攒够多大的勇气,才能走进那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