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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回到南京总督衙门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海关和厘金局的账目调来查。账房先生抱着成堆的簿子进来时,手都在抖。左宗棠让他们把最近三年和洋商往来的条目一条条念,自己闭着眼睛听。 听了半天,他忽然抬手:“停。刚才那笔,英商怡和洋行进口的五百箱‘五金零件’,关税怎么按废铁算的?” 账房支支吾吾:“这是……这是

左宗棠回到南京总督衙门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海关和厘金局的账目调来查。账房先生抱着成堆的簿子进来时,手都在抖。左宗棠让他们把最近三年和洋商往来的条目一条条念,自己闭着眼睛听。
听了半天,他忽然抬手:“停。刚才那笔,英商怡和洋行进口的五百箱‘五金零件’,关税怎么按废铁算的?”
账房支支吾吾:“这是……这是李中堂当年定的例,说是为了通商便利。”
“便利?”左宗棠睁开眼睛,“便利他们走私枪炮?改掉。从今天起,凡洋货入关,开箱验货,是什么货就按什么货缴税。不验货的,管他是谁定的例,一律不行。”
命令传下去,上海那边先乱了。几个大买办连夜坐船到南京,托人递话想见左宗棠。左宗棠让门房回了一句:“公事去衙门说,私事我左季高没空。”
这些人碰了钉子,转头去找李鸿章在京里的门路。没过半个月,朝廷来了旨意,话里话外说要“顾全通商大局”。左宗棠接了旨,第二天却把厘金局总办换了人,换上了自己从甘肃带回来的一个老部下。
新总办姓陈,是个干瘦老头,做事一根筋。到任三天,就在码头上扣了美商旗昌洋行的一船货,因为报关单上写的是“棉布”,开箱却有一半是印花洋纱。洋行经理气得跳脚,指着陈总办的鼻子骂:“你知道这船货是谁的吗?”
陈总办慢悠悠拿出账本:“我不管是谁的,我只管账对不对。要么补税罚款,要么货扣着。”
事情闹大了,美国领事直接找到总督衙门。左宗棠在花厅见他,桌上就摆着那批货的样品。领事说:“这是商业纠纷,应该由双方商人协商。”
左宗棠指了指样品:“如果是商人之间的事,为什么报关单和货对不上?领事阁下,若是在美国,这样报关要不要罚?”
领事语塞。左宗棠接着说:“既然到了中国,就得按中国的章程办。该补的税一分不能少,该罚的款一文不能短。您要是觉得不妥,我们可以把这批货的详情,连同样品和报关单,一起送到北京总理衙门,请各国公使评评理。”
这话戳中了要害。一旦闹到北京,其他列强为了自己的利益,未必会支持美国。领事沉默片刻,起身告辞。
这事传开,江浙一带的洋行都收敛了许多。但暗地里的较量才刚开始。有人举报上海制造局采买的机器价格虚高,经手人是李鸿章的一个远房侄孙。左宗棠派人去查,账本却在前一夜被烧了。
查案的幕僚回来禀报,左宗棠正在院子里浇花。听完后,他放下水瓢:“账本烧了,机器总还在吧?去请几个洋工程师来看看,那些机器值不值那个价。”
洋工程师看了后摇头,说至少多报了四成价钱。左宗棠拿着这份评估,没有急着抓人,而是把制造局的总办、会办全部叫来,当着他们的面说:“今后采买机器,报价单后面必须附洋行工程师的估价单。价格差三成以上的,不管是谁经手,一律交刑部查办。”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左宗棠不打算揪着旧账不放,但从此以后谁也别想再动手脚。
转眼到了年底,两江各衙门照例要给京里送“冰敬”“炭敬”。左宗棠看了清单,把给军机处几位大臣的数目砍了一半,添到了江南水师的饷银里。师爷小声提醒:“大人,这怕是会得罪人……”
左宗棠说:“水师士兵在江上挨冻,京里的大人们在暖阁里还缺这点炭火钱?要得罪就得罪吧。”
第二年开春,江防营报上来,说在长江口抓到两条走私鸦片的快船,船主是上海道台的小舅子。道台连夜求见,跪在左宗棠面前磕头。
左宗棠让他跪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开口:“你回去吧,明天自己上折子请辞。你小舅子按律办。”
道台脸色灰白地走了。幕僚问:“是不是太严了?他在京里也有靠山。”
左宗棠说:“今天我放他一马,明天就有人敢运十船鸦片。两江这地方,不得不用重典。”
这话传到北京,李鸿章在奏对时提了一句:“左宗棠在江南行事过于操切,恐伤中外和气。”慈禧听了,只淡淡说:“那就让他操切着吧。南边这几年,也该紧紧弦了。”
秋天的时候,左宗棠巡视长江水师。船过吴淞口,他看到岸边新修的炮台,问守将:“如果外舰硬闯,你们敢开炮吗?”
守将答:“没有上峰军令,不敢。”
左宗棠说:“我现在给你命令:今后凡外舰不报擅入者,警告一次;再进,开炮击之。出了事,让洋人来南京找我。”
当天下令,沿江各炮台都接到了同样的命令。消息传到各国领事馆,黄浦江上的外国军舰,渐渐都规矩了许多。
左宗棠离开水师营时,天色已晚。江风吹起他的花白胡须,他对身边的将领说:“我老了,在这位置坐不了几天。但规矩得立下来,以后谁坐这位子,都不能把这些规矩废了。你们记住了,咱们退一步,洋人就进一步;咱们硬一分,洋人就软一分。这道理,永远不变。”
船划入夜色中,两岸渔火点点。江上传来隐约的号子声,悠长得像一根拉紧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