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当选作协主席后,去省里开会,一位大官傲慢地问:“小陈啊,怎么写完《白鹿原》就不写了?一定要深入群众才能有好的创作嘛!”陈忠实没好气地回答道:“你懂个锤子!”
1986年,陈忠实已经是西安灞桥区的副区委书记,工作稳定,身份也不低。可他心里清楚,文学不是兴趣,而是自己真正想过一辈子的生活。
他和妻子商量,决定辞去职务,回西蒋村老屋写一部长篇小说。妻子有担心,却还是支持了他。临走前,陈忠实放下话,这次要是写不成,就不当作家了,回村里养鸡。
这句话听着像玩笑,其实分量很重。一个人放弃城里的工作,回到破旧老屋,从头开始写一部没人知道能不能成功的长篇,靠的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把退路都想清楚了。
那间老屋在白鹿原北坡根下,院子里长满荒草,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旧书桌。陈忠实就在一张小圆桌前趴了四年。
夏天热得受不了,他光着膀子写,脚边放一盆凉水降温。冬天屋里寒气往骨头里钻,他裹着厚棉袄,手冻僵了就搓一搓,接着写。五十万字,不是几个月赶出来的,而是一天天磨出来的。
真正的准备,还要从更早说起。
写作之前,他花了两年时间搜集资料,蹚过冰冷的灞河,到蓝田县查地方文献,又翻长安、蓝田、咸宁三地县志。他还跑到周边十几个村子,找老人聊天,听他们讲家族、土地、婚姻和旧社会的生活。
这和坐在会议室里谈几句群众生活,完全不是一回事。陈忠实不是临时去农村看一眼,而是把自己放进那片土地里,慢慢听,慢慢记,慢慢消化。
有一次,他翻到《蓝田县志》里的贞妇烈女卷,看到许多女性被礼教压住一生的命运,田小娥这个人物就在这样的阅读中逐渐有了轮廓。那些材料后来装满了一整箱,成了小说人物和故事的底子。
这才是文学里的深入生活,费时间,也费心力,更费一个人的身体。
那几年,妻子带着孩子住在城里,隔一段时间就给他送擀好的面条、蒸好的馍和炒好的肉酱。每次看见丈夫眼睛熬得通红,身体一天天消瘦,她都忍不住掉泪。
陈忠实却总是安慰她,等这次送来的馍馍吃完,书大概就写完了。
1991年农历腊月,妻子最后一次去送补给,担心小说发表不了,问他以后怎么办。陈忠实回答得很干脆,发表不了就养鸡。
1992年1月,稿子终于写完。
那天下午四点,太阳还没有落山,他放下笔,走到河边抽烟,又点燃了一把荒草。夜风吹过,草叶哗哗作响,他才感到那股压了多年的劲,终于松开了。
稿子寄到人民文学出版社后,两位编辑在火车上看完全文,打电话回出版社,只说了四个字,开天辟地。
可书成功之后,陈忠实却没有马上再写出下一部长篇。有人开始议论,说他是不是江郎才尽了。后来,他当选作协主席,去省里开会,一位官员当面问他,小陈,怎么写完《白鹿原》就不写了,要深入群众才能有好作品嘛。
陈忠实听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懂个锤子。
这句话粗,可它并不只是顶撞。那一刻,他可能是真的被戳中了痛处。
对方看到的,是一个作家写完名作后长时间没有新长篇。陈忠实自己知道的,却是四年独居老屋,几十万字反复推敲,身体和精神一起被掏空。问题在于,外人往往只计算作品数量,却很少计算一个作家创作时消耗掉的东西。
写《白鹿原》时,他像是在挖一口深井。井越挖越深,最后终于见到水,可挖井的人也已经精疲力尽。作品出来了,作者却未必还能立刻回到原来的状态。
这并不是陈忠实一个人的困境。路遥创作《平凡的世界》时,同样把大量时间和精力压在一部长篇上,作品完成后,身体状况也受到影响。长篇小说不是一篇文章放大几倍,它需要人物、时代、地方经验长期沉淀,作者还要不断调动记忆和情绪,这个过程很难靠催促完成。
当然,成功作家也有人能持续写作,甚至不断转换题材。有人写完一部长篇后很快推出新作品,有人则要停很久,甚至再也没有完成同样体量的小说。写作节奏本来就不一样,不能只用产量判断一个人的创作能力。
那位官员或许不清楚,陈忠实从小在西安灞桥一带长大,后来又在文化馆工作,长期接触农民和乡村生活。他为了《白鹿原》查县志、访老人、跑村落,这些经历并不是临时补课。
所以,真正关键的不是作家有没有参加几次座谈,也不是有没有和群众握手聊天,而是他有没有真正进入生活,愿不愿意把听到的、看到的和自己的人生经验混在一起,再一点点写出来。
陈忠实后来没有继续用长篇证明自己,不代表他没有东西可写。很可能是那部作品已经耗去了太多心力,他需要时间重新和现实生活接上。
读者记住了白嘉轩、鹿子霖、田小娥,也记住了白鹿原上的土地和人情。可在这些人物背后,还有一个长期坐在旧书桌前的作家,夏天忍着酷热,冬天对抗寒冷,把自己知道的乡土世界写成了五十万字。
一部《白鹿原》,足够让人记住陈忠实一生的文学分量。至于他后来为什么写得少,也许答案并不复杂,他已经把能写的那口井,挖到了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