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9月5日，74岁的左宗棠死了。消息递到紫禁城，慈禧心里大概盘算了一下：封疆大吏，国之重臣，经手过收复新疆那么大的事，家底嘛……少说也得几十万两银子打底吧？

慈禧放下茶碗，碗底碰出一声轻响。她心里那点盘算还没散：左宗棠经手新疆军费几千万两，就算不贪，手指缝里漏一点，也够寻常人家吃几辈子。她叫来亲信太监，吩咐去左家看看，有什么难处，回来禀报。太监应声去了。

太监带了两个人，穿过半个京城，找到左家。胡同窄得只能过一辆车。左家门前没有灯笼，只有白布。进去后，灵堂设在正屋，白布幔子，一副薄木棺材，几个旧花圈。左家子弟跪在一边，孝服是粗布的，洗得发白。来吊唁的人不多，几个旧部，上了香，拍拍遗属的肩膀，放下一点奠仪就走。太监注意到，左家收的奠仪很少，而且左家长子一直在推辞。

太监找到左家长子，说奉太后之命来帮办丧事。左家长子推辞，说家父遗训，丧事从简，不敢劳烦官府。太监说这是太后的恩典，坚持留下。他转了一圈，看见左家吃饭，桌上只有咸菜和稀粥，米饭里还掺着粗粮。他问老仆，丧事费用可够？老仆摇头，说老爷的俸禄大多接济了旧部和族中穷人，家里没存下钱。棺材还是左家自己凑钱买的薄木。

太监回去禀报，说左家确实清贫，没有多余家产，只有老家几亩薄田，是御赐的，不能卖。家里现钱几乎没有，丧事办得艰难。慈禧听了，半天没说话。她想起左宗棠以前进宫争军费，跪都跪不利索，背却挺得笔直，说话声音哑，一句句砸在地上。她当时嫌他麻烦，给点银子打发走。现在才知道，那些银子大概真用到正处了。

慈禧叫来太监，传旨：左宗棠恤典按最高规格办，追赠官爵，赐谥号。另从宫里拨一笔银子给左家办丧事，但不要说是她给的，算朝廷例赏。太监应了，去办。

旨意发下去，左家收到了银子。左家长子对着圣旨磕头，然后把银子用来办了丧事，剩下的分给了族中贫寒。丧事办完，左家依旧住在那个小胡同里，日子过得紧巴巴。有人劝左家长子去求个官做，他摇头，说父亲有遗训，子孙不得以门荫求进。

慈禧后来有一天翻看宫里递上来的单子，看到左家丧事的花销，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看了半晌，把单子合上，放在一边。窗外的知了在叫，她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她没叫人换，就那么喝了一口。

她想起左宗棠那张黑瘦的脸，以前觉得讨厌，现在却觉得心里有点什么东西堵着。她放下茶碗，对身边的太监说：“以后左家有什么难处，能帮就帮一把，别声张。”太监应了。慈禧没再说话，拿起另一份折子看。看了几行，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