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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把晚年的王元化供在神坛上,但在章太炎嫡孙章念驰的记忆里,这段往事远比“造神”

有人把晚年的王元化供在神坛上,但在章太炎嫡孙章念驰的记忆里,这段往事远比“造神”真实得多。这位名满天下的文化大老,不仅是个会在奉贤农场的泥地里歇斯底里砸烂农具的崩溃者,更是一个离不开掌声、甚至有些疑神疑鬼的复杂老头。
一开始,两人是忘年交的蜜月期。
王元化敬重章念驰是太炎先生的嫡孙。章念驰去评副研究员,王元化拿起笔,一字一句把推荐语写得满满当当;办《学术集林》杂志,章念驰把祖父的遗嘱拿出来做镇刊之宝,王元化高兴得直拍桌子。
那时候的饭局,灯光柔和,热气腾腾。王元化夫妇端上精致的罗宋汤,甚至请来上海市长汪道涵一起吃饭,指名让章念驰作陪。
汤勺碰着瓷碗,那是纯粹的文人相惜。
但当“私交”变成“上下级”,味道就变了。
八十年代末,王元化退下宣传部长的位子,拉起了一个海峡两岸学术文化交流促进会。他一句话,把毫无行政经验的章念驰推上了秘书长的位置。
这可不是喝罗宋汤。在这个网罗了当时上海所有大佬的圈子里,每一次开会,排谁的座次,放哪张名牌,谁跟谁不能挨着坐,里面全是眉眼高低。章念驰夹在这张错综复杂的人际大网里,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更要命的是,王元化的脾气太难伺候了。
他那动辄爆发的怒火和满腹的猜疑,不是天生的,是硬生生被时代砸出来的。
五十年代,受案子牵连,这个曾满怀激情的才子被单独关在屋子里两年多,生生逼出了精神失常;七十年代,被送到奉贤农场劳动改造。在空旷的田垄上,这个文弱书生双眼通红,抓起视线里能碰到的所有东西,发疯似地往烂泥地里猛砸。
虽然妻子张可两次把他从精神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但他心底那个叫“安全感”的东西,彻底碎了。
他变得极其敏感。客厅里每天高朋满座,他坐在中间,竖着耳朵听背后的闲言碎语。只要有人进点谗言,他立刻火冒三丈,怀疑别人在暗地里算计他。
他太需要听众了,太爱听恭维了。在一声声的附和中,他卷进了一堆鸡毛蒜皮的无谓纠纷里。
看着这个深陷猜忌漩涡的老人,章念驰悄悄退到了外围,敬而远之。
他承认,王元化依然是那个敢写《反思录》、敢第一个站出来反思激进主义的提灯人。但在生活里,他真不是个完人。
章念驰脑子里一直定格着一个画面:
那是一次普通的展览会。围观的人群递上本子,讨要王元化的签名。老先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低下头,捏着笔,先一笔一划、极其缓慢地写下长长的一长串展览会全称,再签上自己的名字,最后连年、月、日都标得清清楚楚,绝不敷衍。
他签了一个又一个,乐在其中。
看着那个在人群簇拥下、趴在桌子上认真写字的老迈背影,章念驰的心情极其复杂。
一个曾经洞穿历史的锋利思想者,最后却只能在这种小心翼翼的繁文缛节和廉价的围观掌声里寻找存在感。这到底是他在坚持哪怕一丝一毫的体面,还是他那颗被惊吓过的心,再也经不起半点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