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9月5日，福州。74岁左宗棠死于钦差行辕。前一年马尾海战，他创办的福建水师全军覆没，72岁的他请命南下督师。镇南关大捷，朝廷却乘胜即收签了和约。他口授遗折：迄未大伸挞伐，张我国威，怀恨平生，不能瞑目！死后遗产：存银二万五千两、房产九处，而李鸿章遗产千万两。他经手军饷两亿两，赏银五十万两转手拨三十万给新疆办蚕桑局。福州百姓巷哭：朝廷失一良将，吾闽失长城。
消息传到北京，朝廷给的恤典倒不算薄。可真正记得左宗棠的，是福州城里那些平常百姓，还有远在西北的老部下。
左宗棠的灵柩停在行辕里，来磕头的人进进出出。有个老汉，一身西北人打扮，风尘仆仆地闯进来，扑在灵前就哭。旁人打听，才知道是当年跟着左大帅收复新疆的老兵，叫王贵。王贵说，他是从甘肃昼夜不停赶来的，就想见大帅最后一面。“没有大帅，新疆早就丢了，我们这些跟着抬棺出征的人，也早成了异乡鬼。”他说起左宗棠在新疆下令种树，叫“道柳”，如今从陇西到哈密，几千里路还能看见。
左宗棠的儿子左孝同接待这些旧部，心里又感动又凄惶。他整理父亲遗物，除了那些存银和房契，最多的就是地图和奏稿。书桌上还摊着一幅没画完的西北疆域图，上面圈圈点点，记着哪里可以开渠，哪里适合养蚕。左孝同看着，鼻子就发酸。老爷子到死，惦记的还是边疆那点事。
朝廷里对左宗棠的死，反应不一。李鸿章在天津听到消息，沉默了很久。他和左宗棠斗了半辈子，一个主海防，一个主塞防，在朝堂上吵得面红耳赤是常有事。可如今人死了，李鸿章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他提笔写了挽联，叫下人送到福州去。幕僚看见联里有“国失栋梁”几个字，有点意外。李鸿章摆摆手，说：“论公心，他左季高是个真人。”
福州出殡那天，街上挤满了人。很多店铺自己关了门，在门口摆上香案。白色的纸钱像雪片一样飞。抬棺的都是湘军旧部，如今也白了头发，脚步沉得很。队伍走到西门，忽然停下来。前面跪了一群衣衫普通的人，拦住了路。为首的是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自称是船政学堂的学生。他说，马尾战败后，是左公撑着，学堂才没散，他们这群人才有口饭吃。“请让我们为左公扶一程灵。”
左孝同答应了。队伍变得更长，走得也更慢。许多老百姓跟在后面，默默地走，一直送到船码头。棺木要上船走水路回湖南老家。江面上，不知何时聚了不少小渔船，船上的人都戴着孝。
左宗棠死了，可好些事还没完。他在新疆办的蚕桑局，第二年就出了好丝。新疆的官员拿着这丝当样品，送到京城，说是左公遗泽。朝廷里有些人看了，心里不是滋味。西北的“左公柳”一年年长高，成了官道上的荫凉。来往的商旅在树下歇脚，总会听到老人讲“左大帅”的故事。
左孝同扶灵回到湖南湘阴老家，将父亲葬在祖坟边。下葬时，他特意放了一包新疆的泥土和几片柳叶在棺旁。他知道，父亲的心有一大半留在了西北。
几年后，福州船政局渐渐又有了起色，但声势已大不如前。偶尔有老工匠聊起左宗棠当年在这里督造战舰的劲头，都说，那是个真心想办事的人。只是，那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左宗棠的遗产分给了子孙，不多，但够过日子。他的奏稿和地图，后来被人整理出来。有人读了，感叹他的眼光；也有人读了，笑他不合时宜。但无论如何，在西北的百姓心里，在福州一些老人的记忆里，那个抬着棺材出征、在戈壁上种树、输了海战还不肯低头的老头子，一直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