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看安禄山命丧洛阳宫的那段史料，你会看到一场极度荒唐的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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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二年正月，洛阳，大燕皇宫内殿，安禄山躺在床上，双眼已近乎失明。动手的是李猪儿，安禄山从小就带在身边的贴身仆从，怀里揣着刀，趁夜摸进来，刺了进去。

安禄山惊醒，伸手去摸武器，什么都没有，当夜毙命。

《资治通鉴》里留下的那段记述，读起来比任何野史都要荒唐。

往前拉几年，才能明白洛阳宫里那个夜晚是怎么来的。

天宝十四年（755年）十一月，安禄山以讨伐杨国忠为名，在范阳举旗，率大军南下。手握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的他，起兵之初势头极盛，唐玄宗仓皇出逃入蜀，长安、洛阳相继陷落。

天宝十五年正月，安禄山在洛阳登基称帝，国号大燕，自号大圣燕皇帝。

但登基之后的局面，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顺。

郭子仪、李光弼在河北一带展开反攻，朔方军重新活跃，叛军几度承压，形势并非线性向好。

安禄山坐在洛阳宫里，视力越来越差，无法亲自上阵，军情靠部将汇报，每次汇报他自己看不见战报，只能听，越听越焦躁，越焦躁脾气越坏。

身体的问题让整个人都在往坏的方向走。

史书里对安禄山体型的记载颇为一致，他极度肥胖，肚腹悬垂，走路须有人搀扶才能移步。

年轻时这副憨态替他挡过不少猜忌，李隆基觉得可爱，杨贵妃认他做义子，满朝人拿体型当笑谈却不当威胁。但岁月把这副身体彻底压垮了。

《旧唐书》里明确提到，安禄山晚年眼生恶疮，视力急速衰退，行刺发生前后，已近乎失明。

人看不见了，脾气就彻底失控了。

安禄山在位期间动辄鞭打左右，史料有明确记载。

挨打的不光是小厮，谋士、将领都在范围里，且打得没有规律，今日好好的，明日一个细节触了逆鳞就是一顿，身边的人完全摸不准哪次会出事。

在这种氛围里，侍奉安禄山的人过的是一种持续的惊恐，没犯错，也不代表安全。

严庄是安禄山起事时的核心谋士，在燕政权内地位极高，但挨打同样是常有的事，且越来越频繁。

脑子好使的人一般对自己的处境看得清楚，照这样下去，终有一次出的是人命，且很可能是他自己的命。

李猪儿的处境比严庄更贴身，也更难以开口描述。

这个仆从从幼年起就在安禄山身边，据史书记载，安禄山曾对他施以腐刑，此后就那样养在最近处，整日同室，伺候起居，同时也在最近的距离里挨打。

一个是每天提心吊胆等下一顿的谋士，一个是多年来在伸手可及处被打的仆从，两个人，都是有动机的人，且动机不用多解释。

把这两个人拉到一起的，是安庆绪，安禄山的次子。

安禄山长子安庆宗，起兵之初留在长安充做人质，叛乱爆发后被唐玄宗处决，这条路就此断了。

次子安庆绪此后跟着父亲一路征战，在叛军体系里积累了一定地位，按顺序，储君位置应该轮到他。

但安禄山晚年极宠段夫人，段氏所生的幼子安庆恩让安禄山格外偏爱，改立储君的念头时常在私下流露。

安庆绪坐不住了，找上了严庄，严庄拉来了李猪儿，三个人各有各的账要算，凑到了一起。

行刺就发生在至德二年正月的某个夜晚。

《资治通鉴》对这段的记述出奇地简短，没有渲染，没有铺垫：李猪儿怀刀入室，刺向安禄山腹部。安禄山从睡眠中惊醒，伸手去床帐边摸索，想找武器，什么都没有。

大声喊叫，外面无人应答，应该应声的人都是同谋，或者被同谋控制住了。安禄山当夜毙命。

有一处值得停一下。

安禄山武将出身，从不离刀，大燕皇帝的寝室里按道理绝不会缺防身的兵器。

那一夜，那些刀去哪里了？史书没有说透，但不难推断：严庄在外，李猪儿在内，这个计划是提前布置好的，寝室里的刀在动手之前就已经被人悄悄收走了，而安禄山本人毫无察觉。

靠手里那些刀打下半壁江山的人，死的时候，手边没有一把刀。

严庄事后第一件事是封住宫门，把消息压下去。安庆绪以继位之礼接管局面，对外宣布的死因是病逝。

燕朝上下没有人公开追问，挨过安禄山打的人太多，愿意替他发声的人太少，聪明人都看出局势已经变了，犯不上替死人出头。

这场刺杀的后续，比刺杀本身还要混乱。

安庆绪在位不到两年，被史思明所杀，连脑袋都被传首军中。严庄后来投降唐廷，以叛贼谋主之身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出路，史书对他此后的记载极少。

李猪儿的最终下落，现有史料里没有明确记录。

据史书记载，消息被封锁的那几天，外面仍旧维持着大燕皇帝在寝宫养病的说辞。

参考资料：
〔北宋〕司马光等著：《资治通鉴》，中华书局点校本
〔后晋〕刘昫等撰：《旧唐书》，中华书局点校本
岑仲勉：《隋唐史》，高等教育出版社，198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