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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三年,弘历满十四岁,皇帝想起该给儿子找个宫女试婚了,内务府选中满洲正黄旗的包衣管领翁果图的女儿富察氏。 紫禁城的四月,风把海棠瓣吹进乾西五所时,弘历刚把《春秋》最后一卷合拢。他十四岁零三个月,嗓音还带点脆,下颌却已冒出青软胡茬。 撷芳殿后院的高粱长到齐腰时,富察氏开始吐得厉害。她吐完总要漱三

雍正三年,弘历满十四岁,皇帝想起该给儿子找个宫女试婚了,内务府选中满洲正黄旗的包衣管领翁果图的女儿富察氏。

紫禁城的四月,风把海棠瓣吹进乾西五所时,弘历刚把《春秋》最后一卷合拢。他十四岁零三个月,嗓音还带点脆,下颌却已冒出青软胡茬。

撷芳殿后院的高粱长到齐腰时,富察氏开始吐得厉害。她吐完总要漱三遍口,再嚼一片薄荷叶子,怕弘历闻见气味。

那日午后,弘历推门进来,她正把吐脏的帕子往枕头下塞。他看见了,没说话,从袖里摸出个小瓷罐。“太医给的梅子,压恶心。”

富察氏捏了一颗含住。弘历坐炕沿上,盯着她还没显形的肚子看。屋里静得很,能听见梅子核在她齿间轻轻滚动的声音。

“你说,”弘历忽然开口,“他长得像谁?”

富察氏顿了顿。“最好是像你。”

“为什么?”

“我阿玛说,儿子像娘,命苦。”她说完抿了嘴,这是她惯有的神情。

弘历皱了皱眉。“宫里不讲这些。”

二月里那场雪下得突然。富察氏半夜惊醒时,觉得小腹往下坠。她喊守夜的宫女,声音发虚。

等嬷嬷提着灯进来,褥子已红了一片。富察氏盯着帐顶的绣花,手指攥得紧紧的。接生姥姥来得快,摸了摸脉,摇头。

血一直流到天亮。富察氏脸色白得透光,却一滴泪也没掉。嬷嬷端来药,她一口喝完,苦得喉头收缩。

弘历是辰时到的。雪在他靴子上化开,在门槛边晕开一小片水渍。他先看见地上没收拾干净的血冰,暗红色,混着灰。

富察氏靠在那儿,听见脚步声,眼皮动了动。

“我算过了,若能保住,他应在十月落地,那时宫外高粱熟,可以酿新酒。”

弘历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不是活人的。他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慢慢搓。

“高粱还会熟的。”他说。

富察氏转脸看他。“那你答应我,等熟了,采几株回来。”

“好。”

那之后,撷芳殿静了下来。雍正没再提试婚的事,只让太医院每日送补药。富察氏养了三个月,能下地了,第一件事是去后院看那畦菜地。

菜长得不好,缺人照料。她自己打水,一瓢一瓢浇。弘历来时,见她蹲在那儿,旗袍下摆沾了泥。

他站她身后看了一会儿。“我同父皇说了,让你搬去东头那间,朝阳。”

富察氏摇头。“这儿就挺好。”

“为什么?”

“住惯了。”她站起身,捶了捶后腰,“再说,搬来搬去,别人更要议论。”

弘历没再劝。他接过她手里的瓢,接着浇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那年十月,宫外的高粱果然熟了。内务府照例进贡新米,弘历特意要了一小袋高粱穗,红彤彤的,扎成一把。

他提着去找富察氏。她正在窗下缝袜子,见他来,放下针线。

弘历把高粱穗递过去。富察氏接住,手指抚过那些饱满的穗粒。她看了很久,然后抽出一株,插在案上的瓷瓶里。

剩下的,她拿到后院,一把火烧了。火苗蹿起来时,她退后两步,静静看着。

青烟升上去,融进秋日的天空里,很快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