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胡军对膝下无子的刘嘉玲说：“姐，想要儿子么？”刘嘉玲一口干完老村长：“别开玩笑了，下辈再说吧！”胡军连忙拦住说：“姐，我的儿子，白送的要不要？”

刘嘉玲放下杯子，抬眼看他。胡军脸上没有玩笑的神色，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康康？”她问。

“他喜欢你。”胡军说，“昨天收拾书包，把你送的那支笔单独放盒子里。”

刘嘉玲没说话。她想起上个月去胡军家，康康蹲在院子里看蚂蚁，看了半个钟头。她过去陪他看，孩子也没抬头，只往旁边挪了点位置，让她也能看见蚂蚁搬饼干屑。

“孩子不是物件。”刘嘉玲说。

“知道。”胡军给她倒酒，“所以来问你。”

酒有点洒出来，在玻璃桌面上积了一小摊。刘嘉玲用纸巾慢慢吸干，纸巾湿成暗黄色。

“他妈妈怎么说？”

“她让我来问的。”胡军顿了顿，“说你上回陪他去医院，守了一夜。”

刘嘉玲想起那晚。康康烧得迷糊，拉着她袖子不松手。护士来换药，孩子小声说谢谢，眼睛都没睁开。

“我得想想。”她说。

胡军点头，摸出烟又放回去。“不着急。”

那天之后，刘嘉玲去胡军家多了些。有时带点心，说是顺路买的。康康还是话不多，但会把她带来的绿豆糕仔细分成小块，先推给她一块。

有次下雨，刘嘉玲要走。康康从房间出来，递了把伞。“新的。”他说完就回屋了。伞标签还没拆。

两个月后的生日宴，刘嘉玲在阳台透气。康康走过来，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蛋糕。

“他们说你要当我干妈。”他看着楼下。

刘嘉玲嗯了一声。

“为什么？”孩子问。

刘嘉玲想了好一会儿。“因为喜欢你安静。”

康康点点头，把蛋糕上那颗草莓挖给她。“这个甜。”

正式认亲那天，康康穿着西装有点别扭。奉茶时手很稳，茶水一点没洒。刘嘉玲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是温的。

“干妈。”孩子叫得清楚。

刘嘉玲应了，从包里拿出个盒子。不是什么纯金碗筷，是块飞行员手表。表盘背面刻了日期，还有三个小字：慢慢飞。

康康翻过来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表戴上了，表带松，扣到最里面一格刚好。

胡军在旁边看着，眼睛有点红。他妻子碰碰他胳膊，两人都没说话。

后来刘嘉玲带康康去伦敦。在自然历史博物馆，孩子站在恐龙骨架下一动不动。解说员说的英文他听不太懂，但能准确指出展牌上的年代标注错误。

“这里少了个零。”康康说。刘嘉玲找工作人员来，真是录入失误。

回去的飞机上，康康问：“干妈，当机长难吗？”

“难。”刘嘉玲说，“要学很多。”

“哦。”孩子靠窗坐着，云层在下面铺成海。

再后来康康长大，确实在朝那个方向走。有次家庭聚会，梁朝伟问他飞行原理，孩子讲得条理清晰。讲完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切牛排。

刘嘉玲坐对面，把自己盘里的西兰花慢慢吃完。她一直不吃这个，康康小时候为了让他吃蔬菜，才跟着一起吃。习惯留到了现在。

胡军偶尔还会开玩笑：“白送的儿子，划算吧？”

刘嘉玲就笑。她手机里存着张照片，是康康第一次单独驾驶训练机的证书照片。孩子表情严肃，耳朵有点红。

去年康康十八岁生日，刘嘉玲送了套飞行手册。很旧的书，扉页有她写的字：“给康机长。”

男孩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是她二十年前学英文时写的。有些句子下面划了线，比如“天空没有边界”。

他把书收进背包，拉链拉了两次才拉好。

那天晚上刘嘉玲回家，看见玄关柜上放了盒草莓。最大最红的那颗，单独用纸巾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