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就任四川省政府主席的刘湘，是近代史上一位非常复杂的人物，复杂到四川老百姓一边骂他，还一边祭奠他。

在成都武侯祠西侧，有一处墓葬。清明前后，总有四川人带着香烛纸钱来祭扫，烧完了纸，有人会立在墓前念叨，说他早年间造的孽太重，末了又添一句，要不是他带着川军出川，也没有“无川不成军”这一高度赞誉。这个被一边骂一边祭的人，就是刘湘。

刘湘是四川大邑安仁镇人，四川陆军速成学堂出身，民国初年从乱局里一步步爬上来，1921年就坐过川军总司令兼四川省长的位子。那时候的四川，防区制割得七零八落，各路军阀把地盘当私产，税收到几十年以后，百姓苦不堪言。刘湘当时也不干净，他同样欺压了四川百姓。

真正让后世翻不过去的，是1927年重庆的三·三一惨案。那年3月31日，重庆各界民众在打枪坝集会，抗议英美帝国主义炮击南京，刘湘下令镇压，枪声一响，死伤枕藉。共产党人杨闇公、漆南薰等先后遇难，革命志士的鲜血染红了嘉陵江。

这笔血债，刘湘躲不开，也洗不掉。四川百姓骂他，多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后来的二刘大战，他跟堂叔刘文辉打得昏天黑地，四川最富庶的坝子打成焦土，百姓流离失所。再后来，他当“剿匪总司令”，六路围攻川陕红军，损兵折将，又逼着四川百姓出粮出丁，骂声更盛。

刘湘的转变，从他1935年执掌四川后开始的。彼时，四川刚从一场又一场军阀混战里喘过气来。刘湘做了一件让川人暗自松气的大事，废除了防区制。各地军阀再不能在自己的地盘上任意征税、私设关卡，川政终于归于一统。

后来他办重庆大学，修公路，整饬重庆市政，四川总算有了些近代省政的样子。百姓虽还记得旧账，但日子不再像从前那样被几路军队轮番刮地皮，骂声里便多了一分复杂的情绪。

真正的转折，是1937年卢沟桥一声炮响。七七事变次日，刘湘主动通电全国，请缨抗日。那年8月，他赴南京参加国防会议，当众表态：四川可出兵三十万，供壮丁五百万，粮食若干万石。那一年，刘湘已经身患严重的胃病和肺病，部下劝他坐镇后方，他梗着脖子回了一句：过去打多年内战，面上无光，今天为国效命，岂可后方苟安。

这番话传到四川，许多恨他的川人，也不禁心头一颤。

接下来，刘湘被任命为第七战区司令长官，川军分路出川。不过蒋介石将出川部队拆分，划给阎锡山、程潜等不同战区指挥，刘湘对川军的实际指挥权被架空。他赶到南京，想争回部队，旧疾却急剧恶化，大口吐血，被送进汉口万国医院。

1938年1月20日，刘湘在汉口病逝，终年48岁。他的遗言至今读罢仍让人震撼：“抗战到底，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据说前线川军每日升旗，都要诵读这段遗言。

刘湘死后，国民政府在成都武侯祠旁为他举行国葬。出殡那天，成都百姓拥满街头，有白发老者抹泪，也有年轻学生默然肃立。

此后的八年，四川共输出壮丁350万，川军伤亡64万。一句“无川不成军”，道出了四川作为抗战大后方，为全国战场输送兵员、浴血抗敌的巨大牺牲，也是抗日战争时期对四川人民巨大贡献的高度赞誉。

不可否认，这背后离不开刘湘战前打下的动员基础。郭沫若为刘湘写下挽联：“治蜀是韦皋以后一人，功高德懋，细谨不蠲，更觉良工心独苦；征倭出夔门而东千里，志决身歼，大星忽坠，长使英雄泪满襟。”肯定了刘湘统一川政、抱病出川抗战的历史功绩，但挽联是悼亡之作，重在褒扬，并非功过的盖棺定论。

一个连年混战里走出来的军阀，内战、屠杀、苛税是真，统一川局、慷慨赴国难也是真。于是直到现在，四川百姓一边在清明时祭奠他，一边骂他早年造的孽。这笔账，川人算不清，也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