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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音的黄昏 黄昏又落下来了。 我站在村口,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能

没有回音的黄昏

黄昏又落下来了。

我站在村口,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能拖回三十年前。那时候,每到这个时辰,母亲的声音就会从院门口飘过来——“回来吃饭了——”那声音穿过稻田,越过小河,带着炊烟的味道,一声接一声,直到我踩着暮色跑进家门。如今我站在同样的位置,喊了一声“妈”,风把声音带走了,什么也没有回来。

没有回音的黄昏,是故乡最残忍的模样。

村后那条小河还在流,可它瘦了、窄了,像一条被岁月抽干了力气的老蛇,有气无力地蜿蜒着。小时候它多宽啊,夏天我们光着屁股扎进去,水能没过胸口,摸鱼、打水仗,笑声溅起的水花比阳光还亮。河上那座木桥,是我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踩上去吱呀作响,桥板缝里看得见河水。如今桥的踪影全无,连桥墩的石头都被搬走了,河面上空空荡荡,像一个人被抽掉了脊梁。

村东头那口老井,填平了。村中那口,也填平了。从前女人们在井边洗衣,木槌声此起彼伏,孩子们趴在井沿上往里探头,看自己圆圆的倒影。后来家家通了自来水,井就废了,先是没人打水,再是没人路过,最后连井口都长满了草,再后来——连草也没了,水泥板一盖,几十年的人声鼎沸,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最让我心痛的,是山。

南山、东山、北山、西山,小时候它们像四堵青色的屏风,把村子温柔地围在中间。我们在山坡上放牛、摘野果、打柴火,每一道山梁都认得我们的脚印。可如今呢?开矿的炸开了山腹,采石的削平了山脊,开梯田的把植被一层层剥光。南山秃了半边,东山缺了一角,北山被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像一张永远合不上的嘴。山还在,可山已经不是山了;田还在,可田已经不是田了。面目全非四个字,写在大地上,比写在纸上疼一万倍。

老街还在。从西到东,从南到北,青石板被磨得发亮,两旁的老屋还撑着旧时的屋檐。可走在街上,脚步的回声大得吓人——因为没有人了。从前这条街上,大人挑担赶集,老人搬凳闲坐,孩子们追逐打闹,你来我往,热气腾腾。如今整条街静得像一座空庙,偶尔走过一个佝偻的身影,是哪家还没走的老人。

他们是一群被时代丢下的人。

城里的楼房进不去,那是儿女们的世界,有电梯、有门禁、有他们融不进去的生活节奏。儿女们顾不上他们,电话打得越来越少,过年回来待不过三天。村里又养不起他们,没有产业,没有收入,靠着几亩薄田和每月那点养老金,日子过得像黄昏一样,一天比一天暗下去。他们守着空房子,守着老院子,守着那些再也等不回来的人,从清晨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天黑。

我每次回来,都要在老街走一遍。走过老井的位置,走过木桥的旧址,走过母亲曾经喊我吃饭的院门口。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上,每一步都听见回声——可那回声不是来自现实,是来自过去。

故乡啊,我把你装在心里带走,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你了。小河瘦了,老井没了,山秃了,街空了,人也散了。唯一没变的,是每天黄昏照样落下来,夕阳照样把影子拉长,风照样从山谷里吹过来——只是风里再也没有人喊我的名字了。

没有回音的黄昏,不是安静,是空旷。不是平静,是荒芜。是一个游子站在故土上,发现自己成了异乡人的那种——彻骨的凉。黄昏里的影子 黄昏老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