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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厂记 第十六期:平台的风 时间: 夜里十一点 地点: 昆山中华园北门糖水铺。老梁今晚煮了陈皮红豆沙。他说陈皮是老家寄来的,放了六年。那香味,不冲。像从很远的年月里,慢慢渗过来的。马扎又添了两把,台阶上也坐了人。 人物: 老金、小川、大刘、小宁、阿月、陈哥、老梁,还有小孙和老郑。 桌 ​

进厂记

第十六期:平台的风

时间: 夜里十一点地点: 昆山中华园北门糖水铺。老梁今晚煮了陈皮红豆沙。他说陈皮是老家寄来的,放了六年。那香味,不冲。像从很远的年月里,慢慢渗过来的。马扎又添了两把,台阶上也坐了人。人物: 老金、小川、大刘、小宁、阿月、陈哥、老梁,还有小孙和老郑。桌上: 几碗红豆沙,一碟白糖糕,半包烟,一壶凉茶。

小宁今晚话多。他刚下了一个外卖订单。手机还没锁。屏幕上,还停着那个蓝色的外卖页面。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们说,如果美团也学胖东来。把骑手,当个人。把商家的用工,查一查。会怎么样?”

老金刚点着烟。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出来,慢慢散在糖水铺的灯下。

“会翻天。”他说。“你别看现在,平台多。淘宝,京东,拼多多,美团,携程。听着,像五匹马,各跑各的。其实,它们脖子上,都拴着同一根绳。那根绳,叫流量。流量怎么来的?是几亿人,一点一点,用手指头点出来的。以前,这些平台,只干一件事。把人往平台上引。把货,往人面前推。越快越好,越便宜越好。谁管货是谁做的,人是谁送的,酒店是谁扫的。不管。也没空管。因为,红利太大。大得,像从天上往下倒钱。你只要张开手,就能接。现在,不一样了。红利,见顶了。该上网的,都上网了。该买的,都买得差不多了。你再想多抢一个用户,比从干毛巾里拧水还难。这时候,平台就开始慌。慌什么?慌增长。慌股价。慌下一个季度的财报。它就得找一条新的路。什么路?往深里走。往质量走。往信任走。而信任这东西,光靠你自己说,没用。得让人信。怎么信?你把你背后的链条,亮出来。你说,我这个平台上的货,每一个,都是从正经厂里出来的。做货的人,有保险。有尊严。有饭吃。那时候,人就信了。不是信货。是信你。这,就是下一轮。不拼便宜了。拼谁,更把人当人。”

大刘:“可这些平台,不打架吗?你管我,我不管你。管了,成本高。货贵了。人跑了。”

老金:“短时间,是。你管,他不管。你的货,比他贵两毛。一部分人,跑了。可你算大账。那些跑的,本来就不是你的。他今天来,明天走。你留不住。可那些,愿意多花两毛,买个安心的。他留下来。他还会,带人来。这批人,不多。但黏。像这碗红豆沙里的陈皮。放得越久,越香。平台以后比的,就是谁留得住,那批愿意慢慢品的人。不是谁抢得多。是谁留得久。你再看,现在国家在干嘛?罚美团。罚携程。为什么罚?因为平台大了。大了,就不能只当房东。你得当管理。你当管理,就得对上面的人,对下面的人,都有个交代。这是趋势。不是谁想不想。是到了这一步。你不转,就有人替你转。转慢了,就掉队。掉队了,就没了。平台比谁都精。它们不会不懂。只是,都在看。看谁先动。现在,胖东来动了。虽然它不算大平台。可它,在台子上,站得直。它一动,后面,就有人跟。跟得慢,但,跟了。”

小川:“可淘宝、拼多多那些,商家几百万。怎么查得过来?”

老金:“查得过来。你以为他们现在,不知道哪个商家,在哪个厂拿货?他们知道。数据,全在后台。一个商家的发货地,退货率,投诉类型,物流轨迹。清清楚楚。要查,不是没工具。是过去,不想查。因为一查,商家跑了。货,就少了。GMV,就掉了。现在,不一样了。红利见顶了。商家也卷得差不多了。你再靠海量商家,海量货,已经撑不住了。怎么办?就得筛。把好的留下。把烂的,推出去。怎么筛?先看货。再看人。看人的什么?看它背后,有没有正经工厂。有没有合规用工。有没有,对得起‘制造’这两个字的底子。你说这难吗?不难。难的是,下决心。因为,这是动自己。是把自己过去那套,靠低价堆出来的盘子,亲手掰一块下来。可你不断这一块,它就自己烂。烂到根。到时候,想掰,都找不到好肉了。”

阿月:“那不就成了,平台当监管了。它又不是政府。”

老金:“它不是政府。可它手里,有流量。有数据。有消费者。这就是权力。这种权力,以前,它拿去压商家。压骑手。压供应商。现在,得往回用。用在,把链条上的人,扶一扶。你扶了,消费者看得见。工人看得见。政府,也看得见。政府以前,为什么管不住劳务?因为,工厂那么多,劳务那么多,平台那么多。你从上面看,一片密密麻麻。你想抓,都不知道先抓谁。可如果,平台自己,把门看住了。你在我这儿卖货,你把你厂里的社保,给我看。你把你用的人,给我报。你不报,我不让你上架。这,就相当于,把几百万家店,几千个厂,先过一遍筛。这比政府一家一家查,快得多,也狠得多。因为,政府断不了它的命。平台能。平台一断,它的货,就没人买。它比谁都怕。你只要让他怕,他就自己改。这就是,用市场的脚,踩市场的尾巴。一脚下去,比一百个文件,都直接。”

老郑把碗放下。他今晚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听到这里,他抬起了头。

“我干了八年劳务。最好的时候,一个月,往平台上供过十几个人。那些平台,我后来才知道,不叫劳务。叫灵活用工。我没见过他们。他们也没见过工人。就是一个系统。一个后台。一个审核框。过了,就接单。不过,就滚蛋。那时候,我就觉得,这机器,太冷了。它比我,还冷。我至少,还见过人。它,连脸都不看。就一个手机号。一个身份证。一个银行卡。你填进去。你就成了,它上面一个会跑的坐标。现在,你说,这机器,要开始看人了。要看社保了。要看合同了。我,不太信。可我想让它成。因为,它一旦成了。那些,被它吸过的血,就能少流一点。不是不流。是慢一点。少一点。像水龙头。过去,哗哗地流。现在,拧紧半圈。你还能接一点,存着。存着,以后,也许就能,买点药。租个好点的房。过年,敢回趟家。”

小孙:“我信。因为,我就在那链条上。我待的仓库,给平台供过货。货来了,我们只点数量。外箱破了,拍照。里面的人,怎么活的,谁管。可去年,平台那边,来了个审核。不查货。查人。问我们,你们签了合同没有。社保,交了没有。还说,以后,每个月,要上传凭证。我那时候,才觉得,这平台,好像,长眼睛了。那眼睛,不是看我的。是看,那些过去它看不见的地方。你别说,就那一眼。我们仓库,好几个外包,后来,都转签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但我知道,那只眼睛,只要睁着。就有人,不敢闭。所以,平台要真查。能成。因为,我已经,看见它,往我们那儿,看了一眼。”

糖水铺外,风轻轻的。老梁把灯调亮了一档。那锅红豆沙,已经不怎么滚了。可那点香,还在。

“人呐,最怕的,不是苦。是苦得没人知道。”老梁忽然说了一句。他拿抹布,把锅边擦了一圈。“你苦,有人问一句。那苦,就轻了半斤。以前,没人问。现在,好像,有人在问了。从货架上问。从平台上问。从那个,你点外卖时,多出来的一个选项里问。问得不多。但,总比没人问强。”

小宁低头看手机。那个外卖页面,还亮着。上面,有配送费。有预计时间。有骑手的名字。他点了点。又锁了屏。

“以后,点外卖。”他说,“我可能,会看一下,那个骑手,有没有公司。那个商家,有没有被查过。不是矫情。就是,想用我这几十块钱,投一票。投给,把人当人的那一边。”

老金笑了。那笑容,在陈皮红豆沙的香里,显得很淡,却很真。

“这就对了。你每次花钱,都是在投票。你投便宜。这世界,就往便宜那边,再走一步。你投良心。这世界,就往良心那边,挪一寸。挪得慢。可它,在挪。胖东来,是第一个站起来说,我这么投的人。没关系,后面的,不用喊。跟着投,就行。千千万万人,跟着投。那风,就大了。大得,能把整条产业链,吹得,重新摆一遍。摆成,人站在机器前面。而不是,机器骑在人上头。”

夜深了。糖水铺的灯,黄得发暖。几个人的影子,落在街面上,长长短短。像一排,刚刚从旧机器上走下来的,还带着热气的,人。

“这,就是进厂记。第十六期。”老金说。

“不谈谁上市。不谈谁倒了。就谈,平台这阵风。它以前,往低处吹。吹得人,脚不沾地。现在,开始,往回吹。吹向那些,被忽略的车间。吹向那些,没有名字的骑手。吹向那些,给货架供了十年货,却没交过社保的人。这风,还小。但,它从屏幕上,从货架上,从你每一次点下去的那个按钮里,慢慢起来。起来以后,也许,就能把这一整条,太旧太硬的链子,吹软一点。软到,站在最下面的人,终于,敢挺一挺腰了。”

第十六期,完。

第十七期,还在路上。等一个,没被风吹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