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公司电梯坏了,物业派来个修电梯的年轻小伙子,看着二十来岁,蹲在井边拧螺丝,满手都是黑机油。我递过去一瓶水,他没先喝,反倒往手上倒了半瓶,搓得指缝里的油泥往下掉。
闲聊两句我才知道,他居然是哈工大2016届机械工程专业的。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他在吹牛,掏出手机一查,那年我们省哈工大机械的录取线647分,差一点就能摸到清华的边,怎么可能来干月薪三千五的电梯维修活。
我靠在墙上笑着追问他图什么,他没抬头,手里的扳手拧了三圈又往回退半圈,半天没接话,只翻出砂纸打磨电梯轨道,刺耳的摩擦声刮得人耳朵发紧。
“我儿子一岁半,先天性心脏病,上个月刚做完第二次手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哈尔滨医大二院住了37天,花了14万,医保报完剩下的全得自己掏。”
我伸出去递烟的手瞬间停在半空。他接着说,选这份工不是没办法,物业管住,宿舍就在地下二层,一个月直接省一千二房租。老婆在老家带孩子根本走不开,要是去大厂996,孩子半夜突发高烧连个能赶回去的人都没有。这活钱是少点,但电梯修完就能回宿舍跟家里视频,随叫随到也不耽误事。
他扳着手指跟我算账,3500块的工资省吃俭用能存2000元,晚上跑闪送到十二点,一单四块五,一个月还能多挣3200元,刚好够哈尔滨那套房子的月供。2019年刚毕业的时候他以为人生全是往上走的坦途,哪能料到后来会遇上这些事。
他背起工具箱往楼梯间走,我跟在后面,看见他工装后背上磨出个洞,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色秋衣。我问他后不后悔,他停下脚步没回头,笑了一声说,后悔什么?后悔考647分,还是后悔娶老婆生孩子?这些选择全是我自己选的,没人逼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电梯调试完他就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亮起来,又一盏盏暗下去。我回到办公室翻物业发来的维修人员通讯录,他的名字后面明明白白标着月薪3500,再查哈工大2016届毕业生平均薪资,第一年就已经普遍过万。
晚上我路过地下二层宿舍,门没关严,他坐在床上,手机立在对面,屏幕里他老婆抱着孩子,小孩胸口一道长长的手术疤。他对着屏幕笑得眼睛都弯了,像个没心事的傻子。
我没敲门打扰,悄悄绕开了。哪有什么混得差,647分能选的路有千万条,他只是挑了那条离孩子最近、能稳稳托住家的路。3500的工资,扛着十几万的手术债,扛着3200的房贷,扛着一整个要慢慢熬的家。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高低成败,不过都是普通人咬着牙,把日子一点点往暖里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