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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你爱找谁找谁! 我想起一个朋友在苏州干劳务,干了三年,最后把营业执照撕了。 不是生意不好,是太好了。太好了的意思是,海量的求职者涌进来,海量的招聘信息堆在平台后台,几百台电脑跑AI数据库,都整理不出一条准确的路。他每天做的事,就是把A工厂的工价截下来,加两毛,发到B平台;再把B平 ​

工厂你爱找谁找谁!

我想起一个朋友在苏州干劳务,干了三年,最后把营业执照撕了。

不是生意不好,是太好了。太好了的意思是,海量的求职者涌进来,海量的招聘信息堆在平台后台,几百台电脑跑AI数据库,都整理不出一条准确的路。他每天做的事,就是把A工厂的工价截下来,加两毛,发到B平台;再把B平台的反馈截下来,改个名字,发到C群里。信息像打蛋花一样在平台与平台之间翻滚,最后变成了什么,谁也说不清。

他撕执照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不是抱怨,是很平静的一句:“我不是被工厂逼走的,我是被乱给乱死的。”

这是一句很重要的话。

很多人以为,劳务行业的混乱,是劳务公司自己造成的。我过去也这么觉得。后来发现,更准确地说,是整个招聘信息行业都在极度地卷。人不仅多,还极其躲闪;信息不仅不对称,还根本不对等。你说你想找个工厂糊口,一进去全是这些。大路走不通,小路又特别窄。同一条招聘信息,十个劳务公司发,十五个版本,工价差两块钱,地址差三公里,联系人换四个名字,电话归属地全在省外。信息同质化严重到,连锁大公司有时候干不过一个守着某片厂区的小门店。人家有资源,哪怕资源只是一张和车间主管喝过酒的脸。

不能怪劳务,有些工厂本身就不是什么好鸟。

这是我非常客观的评价。工厂一边吊儿郎当地坐在那里,一边觉得自己是主子。反正有那么多劳务给我送人,反正有那么多人,反正有那么多干不满几天就没工资的白嫖。劳务自己招人、自带干粮、出大力,像抖音一样的中间商,把流量做出来,把人都送过去。然后工厂坐下来数人头,数到第七天,把没干满的全退了。一分钱不用出,劳务已经把人都免费送过来了。几天干不满规定周期的,没钱。工厂就是最大的薅羊毛者,最大的带头者。恶,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劳务有时候也是受害角色。他夹在工厂和打工人中间,两头受气。工人骂他黑,工厂嫌他慢。出了事,工厂甩锅给他;工人维权,他兜底。他像一个永远在接盘的背锅侠,背得久了,连自己都信了这是应该的。

政府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供大于需,人太多。政府也不能说,工厂你必须必须得怎么样,那会损害企业自主用工权。美国还有工会,国内的工会,多数是公司自己的指定发言席。你到哪里讲理去?

所以到了这一步,情况已经很清楚:工厂可能是最底端的那一环,但它同时也是最大的受益者。 外卖骑手每天在城市当中穿梭,太显眼,被看见了,被管了,被算法拷问了。但劳动密集型行业的工厂,被提议了很多年,仍没有真正实质性的改变。算法应该向善,应该以人为本,这句话用在互联网平台身上,同样应该用在工厂身上。重罚过携程,重罚过美团,什么时候重罚工厂用人派遣制度,树一个标杆?把过去吃的都吐出来,把平台式的霸权从工厂身上剥下来。

不,不能只是重罚。真正的改变,要从一个非常小的动作开始:劳务公司主动和工厂签署“干一天都有钱”的备用金协议。

就是这个。你想薅羊毛,有成本了。一天也有钱,七天也有钱,你按天结算,时间久了,你就薅不动了。劳务也不再当背锅侠,不再当接盘侠。你工厂找谁,哪个劳务都一样,照样硬刚你工厂:你觉得行就行,不行你自己招去,你爱找谁找谁。

我朋友说,他特别希望有一天,那句话不是打工人对劳务公司吼出来的,而是劳务公司对工厂吼出来的。

那天他撕掉营业执照的时候,没有生气,只是累了。他说,行业太挤,太卷,我们还应该进吗?我说,你总得发声。你不发声,没有人会看见。平台是入口,没有入口,你去哪里发布招聘信息?人从哪里来?最终的流向是工厂,又怎么去?你不思考,也不必不让我思考。行业乱成这样,就是太多人只思考怎么进去,太少人思考进去之后怎么把路修平。

功成不必在我。

他说他懂,然后走了。我没有再见过他。

后来我每次看到平台上海量的配送、工厂、劳务招聘信息,看到那些注册地在周口、电话归属地在外省、人根本不在本地的公司,看到那些被骗到上海某个假工厂门口的人,我就想起他撕执照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碎纸片落了一地,像很多个没有被看见的、找不到工厂的人。

你爱找谁找谁。

这句话,迟早会变成整个行业对工厂说的话。只是现在,还没有到。

但会到的。一定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