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深秋的山风裹着旱意,扫过山东枣庄山亭区凫城镇榆树腰村的山坳。这处嵌在半山腰的村落,已经被缺水的苦熬了一代又一代:夏季攒的雨水飘着落叶杂质也要省着用,冬天天不亮就得扛着扁担翻4公里崎岖山路,往返八里地去后山薛河挑水,沿途碎石硌得脚底板起泡,桶里晃出来的每一滴水都能引得人揪心。洗菜的水澄干净了要留着烧汤,洗衣的水攒着喂牲口,邻里间为了半瓢水红脸拌嘴是常事,附近十里八乡都传着一句扎心的顺口溜:“有女不嫁榆树腰”,谁也不想让自家姑娘进了门,先把半辈子拴在挑水的扁担上。
就在这一年,村支书丛友华从河南林县带回了红旗渠的故事。他在社员大会上把林县人凿山开渠的照片拍在桌上,闷声问大伙:“人家能劈山引水,咱们为啥要世世代代受这个穷?”三次大会开下来,全村人咬了牙:凿穿对面的山,把山后头的水引到村里来!
当时正值农忙季,地里的庄稼要靠男劳力侍弄才能填饱肚子,凿洞的担子,就落到了村里妇女的肩上。村妇联主任王修云第一个站出来报名,二十来岁的姑娘们你拉我我拽你,不多久就凑齐了26个人,大家给自己起了个响当当的名字:“铁姑娘队”。这群平均年龄才20岁的姑娘,有的刚嫁过来没多久,有的还梳着麻花辫,手里头刚放下纳鞋底的针线,就抄起了钢钎和铁锤。
没有工程队,没有挖掘机,甚至连凑齐的启动资金都不够买半吨炸药。隧洞开工的第一天,姑娘们举着煤油灯钻进黑漆漆的山腹,才知道什么叫“举步维艰”:洞里通风差,一锤砸下去粉尘呛得人直咳,呛出来的痰都混着石末子;爆破后散不去的硫磺味辣得人睁不开眼,低矮的洞顶稍不注意就撞得满头包,地上的泥水混着碎石,走两步鞋就陷进去半只。冬天山风顺着洞口往骨头缝里钻,握钢钎的手冻得裂了口子,血渗在冰凉的铁钎上,冻成暗褐色的印子;夏天洞里闷得像蒸笼,衣裳湿了干干了湿,领口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没人叫苦,没人打退堂鼓。每天天不亮就进山,太阳落山才回村,一锤一钎砸在坚硬的花岗岩上,火星子溅在脸上烫得生疼,也没人舍得松手。整整7年零5个月,她们累计投工8万多个,耗光了35吨炸药,磨坏的钢钎和铁锤堆得像小山,硬生生在山体里凿出了一条1500米长的隧洞。
1978年7月的那个清晨,第一股清冽的山泉水顺着隧洞流进村口的水池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老人捧着水掬了满脸,姑娘们对着水面梳理自己的麻花辫,当年喊着“有女不嫁榆树腰”的外乡人,后来都争着要把姑娘嫁过来,谁都知道,这里有一群敢把山凿穿的“铁姑娘”,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
如今半个世纪过去,这条被当地人唤作“愚公渠”的隧洞依然稳稳嵌在山腹里,洞壁上还留着当年钢钎凿过的粗糙痕迹,渠水潺潺流过,养着一代又一代的榆树腰村人。旁人总说这是鲁南版的“红旗渠”,可村里人知道,这哪里是普通的水渠?这是26个姑娘用7年青春凿出来的“生命通道”,是中国乡村女性不服输、不认命的精神注脚。
她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口号,没有家喻户晓的姓名,却凭着一股“不信命就改命”的韧劲儿,把“愚公移山”从神话变成了家门口的现实。那些刻在山石上的凿痕,那些浸着汗与血的岁月,从来不是过时的故事,而是刻在我们民族骨血里的答案:只要敢想敢干,黄土里也能长出金疙瘩,石头山也能流出清泉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