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毙万恶汉奸张百奎,子弹故意打偏,百姓排队上前,一人拉一两肉。
那天日头毒得能把人皮晒脱,刑场设在镇东头的乱葬岗边上。张百奎被押上来的时候,两条腿拖在地上,像两条灌了沙的破口袋。他以前穿着鬼子给的黄呢子大衣在街上晃荡,腰里别着盒子炮,看谁不顺眼就骂一句“支那猪”。现在那身衣裳早被人扒了去,只剩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单衣,后背让唾沫星子沤得湿漉漉的。
行刑的是个年轻民兵,手抖得厉害。第一枪响了,子弹擦着张百奎的耳垂飞过去,打碎了后头半截土墙。人群里爆出一声嚎叫,不知是谁起的头,紧接着跟烧开的水似的翻腾起来。“打不准换我来!”“别糟蹋子弹!”那民兵脸白了,第二枪又偏了寸许,打在张百奎肩胛骨边上,血珠子溅出来,跟撒了一把红高粱。
这时老倔头拄着拐棍挤到前排。他儿子三年前让张百奎指认成“抗日分子”,活活让狼狗咬死的。老倔头没哭,只是从腰里摸出把小刀,颤巍巍走到跟前。他没割脸,也没捅心口,专挑大腿后头那块软肉,割下薄薄一条,举过头顶让太阳照着。“我儿要是能瞅见,该知道他爹替他讨了半两公道。”说完把肉条揣进怀里,转身就走,拐棍点地一下比一下重。
第二个是抱着娃的媳妇。她男人被抓去修炮楼,累死就扔在沟里。她割的是胳膊上一小块皮肉,边割边念叨:“当家的,这是给你下酒。”怀里的娃不懂事,伸手要抓那血乎拉碴的地方,被她一巴掌轻轻拍开。
再往后就乱了。铁匠老王拿钳子夹,货郎用剪子铰,有个半大小子没带家什,干脆上牙咬了一小口,呸呸吐着血沫子说:“腥得慌,跟他做人一样臭。”人群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龙,前头的人割完下来,后头的人接着上。没人多割,一人就拉那么一两肉,好像约好了似的。地上那滩血越洇越大,引来几只绿头苍蝇嗡嗡打转。
张百奎起初还哼哼,后来声儿越来越细,像漏气的风箱。他眼睛瞪得溜圆,瞅着那些熟悉的街坊邻居,卖豆腐的刘婶、拉车的马秃子、学堂的王先生,一个个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在他身上取走点什么东西。那眼神不是恨,也不是快意,倒像在说“原来就这”。到后来他嘴唇动了动,没人听清他说啥,兴许是求饶,兴许是骂人,都不重要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人渐渐散了。地上那具身子已经不成样子,可奇怪的是脸上倒没怎么动,就是颧骨那儿缺了指甲盖大的一块。最后走的是个瞎眼老太,让人搀着摸到跟前,用指甲掐了掐他脚底板,叹口气:“当年你偷我家母鸡,我当你小不懂事。这一下算两清。”
收尸的两人拿席子一卷,抬到后山随便刨个坑埋了。坑边有株野酸枣,刺上挂了几丝肉皮,风一吹一晃一晃的。
这事过去快四十年了。如今镇上的年轻人听老人讲起来,有的咂嘴说解恨,有的皱眉说太狠。可那些亲手拉过一两肉的老家伙们,没一个后悔的。他们不是恨张百奎卖国,国是啥,当年几个庄稼汉说得清?他们恨的是张百奎把乡亲们当砖头踩,踩着踩着还笑。那一两肉拉下来,拉的不是仇,是把憋在肚里多少年的那口浊气,硬生生拽出来扔在地上。
说实在的,这事儿搁今天法律跟前,那叫私刑,叫违法。可搁那个爹死娘嫁人、鬼子烧房子的年月,公道有时候就得靠手指头、刀刃子、甚至牙来量。张百奎是个记号,记号没了,日子还得往前过。只是后来每逢清明,总有人在那棵野酸枣底下放半盅酒,谁也不提为啥,放了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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