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有人说过,新中国的历史可以归结为一句话——先学苏联,后学美国;先苏联化,又去苏联化;后美国化,又去美国化。
1956年,北京正在做一件看上去有些矛盾的事。
一边,苏联援建项目仍在推进,专家、设备、图纸继续进入中国的工厂和建设部门。第一个五年计划已经铺开,钢铁、机械、电力、化工、国防工业都急着补课。
另一边,毛主席主持讨论《论十大关系》,注意力已经从“苏联有什么可以学”,转向“苏联走过的路,哪些不能照着走”。
这个时间点很重要。
如果中国真是先完成了一次“苏联化”,后来才开始“去苏联化”,那么反思至少应该出现在学习结束以后。
可实际情况恰恰相反:中国最集中学习苏联的时候,也已经开始寻找离开苏联模板的办法。
原因要往1949年以后看。
那时新中国工业底子薄,长期战争留下的不是一套可以立即支撑现代化的重工业体系。冷战又迅速形成,美国对华实行封锁和遏制。能够提供成套设备、贷款、工程设计、技术人员,又有大规模工业化经验的外部力量,苏联几乎是最现实的选择。
“一五”时期,苏联援建项目构成中国工业建设的重要支点。
通常所称的“156项工程”,后来实际施工约150项,集中在重工业和国防工业等部门。它们留下的意义不只是若干厂房。设备怎么配套,工厂怎么设计,工程技术人才怎么训练,现代工业体系怎样从几乎空白处搭起来,中国在很短时间里接触了一整套现成经验。
高校也随之调整。
1952年的院系调整强化专业化和行业化办学,大批工程技术人才由此进入工业化建设。
假如当时完全拒绝苏联经验,中国当然可以自己摸索,可代价大概率是更长的积累时间。问题不在于“该不该学”,而在于学到什么程度以后,自己的条件开始与那套模式发生冲突。
1956年的变化正发生在这里。
中国幅员、人口、农业比重、地区差异都与苏联不同。高度集中资源有利于迅速建设重工业,但中央和地方怎样分工,农业和工业怎样协调,沿海已有工业能力怎样利用,不能只靠一套现成办法解决。
《论十大关系》讨论的,正是这些具体矛盾。所以,后来被概括成“去苏联化”的过程,最初并不是把苏联经验全部推倒。已经建起来的工业体系没有因为反思而拆掉,已经形成的技术力量也没有被舍弃。
变化发生在另一处:中国开始试图保留能用的东西,同时摆脱照搬。
1960年,中苏关系恶化,苏联撤回在华专家,大量合作受到冲击。这又把问题往前推了一步。
此前一些项目还能依赖苏联技术人员和供应体系,突然之间,外部支撑变得不可靠。
中国没有因此退回没有工业化的起点,那些已经建立的工厂、工程队伍、科研机构和技术人员反而成了继续推进建设的基础。。
到了1978年前后,中国重新大规模向外学习,情形已经完全不同。
谷牧率团访问西欧,其他考察活动又把目光投向日本等经济体。中美关系改善以后,科技教育交流迅速扩大。1978年底,首批52名赴美访问学者启程,美国很快成为中国获取科学技术、高等教育和现代管理经验的重要渠道。
可这一次没有出现一个能够替代苏联、独占位置的新老师。
中国同时看西欧、日本、美国,也接触国际经济组织,还要从国内改革实践中寻找办法。农村改革、经济特区、企业改革、价格改革不断试验,很多制度并没有可以直接照抄的外国答案。
这正是“学美国”和“美国化”之间最大的区别。
学习美国的技术、大学、企业管理经验,可以明确找到事实依据。把改革开放后的市场化、国际化整体称为“美国化”,却会立刻碰到解释不通的地方。1992年明确建立的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中国开始更广泛地使用市场机制,但基本政治制度并没有跟着改造成美国制度。
反过来,今天强调自主创新、关键技术和供应链安全,也不能直接叫“去美国化”。2006年的国家中长期科技规划已经突出自主创新,当时距离近年的中美科技摩擦还有多年。提高自主能力,本来就是一个工业大国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必须面对的问题。后来外部环境变化,只是让这件事更加急迫。
与此同时,中国仍在扩大开放,仍然参与全球贸易和国际分工。
国内国际双循环也并不等于把外部循环拿掉。降低某些关键环节的单一依赖,与拒绝外部技术、资本和市场,是两件不同的事。
这样回头看,七十多年的脉络就清楚了一些。
1950年代,中国面对的是“没有体系,怎样尽快学会”的难题;1956年以后,面对的是“已经学会一部分,怎样不被模板困住”;改革开放以后,难题又变成“窗口越来越多,怎样从多种经验里挑选自己能用的东西”。
苏联和美国当然都是两面重要的镜子,但镜子终究不能替人走路。
1956年苏联专家还在中国时,毛主席已经开始讨论中国自己的办法;几十年后,中国仍派学生赴欧美学习,同时又把关键技术自主放到越来越重要的位置。
门一直开着。
变化最大的,是站在门里的人,已经越来越不愿意只拿一张别人画好的图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