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钱学森追悼会上的一幕 ,钱学森长子钱永刚正紧紧握住前来送别的李佩先生的手,站在一旁的是钱永刚的儿子钱磊,李佩先生是我国著名的语言学家、中国科学院大学教授,她的丈夫正是钱学森的挚友、“两弹一星”元勋郭永怀先生。
2009年11月3日,钱学森逝世后的第三天,年逾九旬的李佩来到钱家吊唁。钱永刚迎上去,同她握手。当天,钱永刚的儿子钱磊等家人也在家中。
三天后,北京才举行钱学森遗体告别仪式,家属此前已经决定后事从简,不另设追悼会。
所以,这个画面真正值得追问的,并不是两位老人和晚辈当时有多悲伤,而是另一个更具体的问题:郭永怀已经去世四十一年,为什么他的妻子李佩,仍然会和钱学森的儿子钱永刚保持这样直接而密切的联系?
答案得从钱学森和郭永怀的关系说起,但不能只说“挚友”。
1941年底,两人在美国相识,都在空气动力学领域工作。
几年以后,1946年的一份技术报告上,钱学森和郭永怀共同署名。两个人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带着很强的专业色彩。他们研究共同的问题,讨论何时能够回国,也知道彼此最擅长什么。
1955年,钱学森回国。1956年2月,他给仍在美国的郭永怀写信,谈到新成立的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也谈到郭永怀回来后可以承担的工作,还希望他把书籍以及能够联系到的人才带回来。
郭永怀本来就有归国意愿,因此,这封信不是“一封信把他召回中国”。它更像一次已经落到现实层面的接应:人回来以后在哪里工作,专业能力往哪里安放,国内已经开始准备。
同年,郭永怀回国,进入力学所。后来,有关方面需要寻找适合承担核武器爆炸力学工作的人选时,钱学森推荐了郭永怀。
钱学森能够推荐郭永怀,前提是两人合作多年,他清楚郭永怀的专业能力;郭永怀能够真正承担工作,则因为国家科研体系已经形成相应的组织、任务和团队。
私人关系在这里起到的,是识人、信任和衔接的作用,它替代不了制度,更代替不了整个科研共同体。
1968年12月,郭永怀因飞机失事遇难。
如果钱、郭两家的关系只是建立在两个科学家的私人友谊上,那么随着郭永怀去世,这条线很可能逐渐淡下去。可后来发生的事情恰恰不是这样。
李佩没有退出。
她本来就不是只依附于“郭永怀夫人”这个身份存在的人。她长期从事外语教学和语言学工作,后来成为中国科学院大学教授。郭永怀去世后,她继续教学、培养学生,也继续与钱学森、蒋英以及力学所保持联系。
到了钱学森晚年,这种联系又多了一层很实际的内容。
大约在2008年前后,钱永刚把父亲早年在海外发表论文的中文编译工作交给李佩主持。那时李佩已经九十岁上下。钱学森早期论文涉及空气动力学、力学等专业问题,并不是找一位外语好的人逐篇翻译就能解决。李佩组织多位科技专家参与,最终整理、翻译了51篇海外论文。
于是,再看2009年那次握手,分量就变了。
钱永刚面对的,不只是父亲故友的遗孀。李佩面对的,也不只是丈夫生前最亲近的同行之一。两个人之间还有一项没有完成的工作:把钱学森早年的学术成果重新整理出来,让后来的人能够读懂、使用。
这条关系已经从两位科学家之间,转到了下一组人手中。
早年,它连接钱学森和郭永怀。两个人一起研究,彼此了解,又先后回到中国。
郭永怀去世以后,这条线没有靠几次节日探望和旧友怀念勉强维持,它落到了李佩与钱家、与力学所、与具体学术工作之间。到了钱学森生命的最后阶段,承担实际衔接的人,又变成李佩和钱永刚。
2011年,相关《钱学森文集》中文版出版,李佩担任主编,钱永刚也出席了出版座谈会。
两年前吊唁时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到这里有了一个能够看见的后续。
如果2009年的画面只是一场送别,那么钱学森去世,故事也就结束了。可那51篇重新整理成中文的论文还摆在那里。钱学森与郭永怀几十年前形成的专业信任,在郭永怀去世以后经过李佩继续维系,到了钱学森晚年,又由钱永刚参与接住。
照片只留下了一瞬。两年后,桌面上多出的是一套已经整理完成的文集。那是这次握手留下的、比悲伤更具体的余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