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的姥姥隔三差五就去地里浇水。村里的水井,定时开,定时关,通知也用上了新媒体,村民都关注群通知。有的村民会在自己的地里等,据说为了等水,有人大晚上拿着铺盖卷儿,睡在地里。
西北这里的浇水感慨,有一条狭长的水渠,水井的水通过水渠流入各家的地里。每家水渠都有一个流水的口子,用烂衣服麻袋什么的,做成一个包袱卷,平常堵在洞口。轮到你家了,把洞口的包袱卷拿开,水流就源源不断的汇入到田地中。
以前,我一直以为浇水么,不就是让水流进去,使庄稼湿润。原来不是的,要流很久,要灌溉,要浇透。水逐渐漫过土地,漫过庄稼,形成个小湖。我心里都急的不行,该关水了吧。但依然没有,一直流一直流。大概十几分钟,才用包袱卷把入口堵住。
土地有巨大的包容性,很快就吸收了这些水。让人惊奇。村民用一个烟盒做标记,上面写着谁家谁家几点几分开始浇水,几点几分浇完。最后村里统一用时间来算水费。
去年,如意的姥姥种豆子,卖了2600元。中午吃饭时,我好奇,详细询问了种豆子的成本。比如种子化肥尿素农药什么的。其实费用最高的还是水费。算下来总成本有1000元,如意姥姥的豆子赚了1600元。也就是大城市高端餐饮一顿的费用。
但我是看着她姥姥每天的忙碌,要浇水了,要除草了,要摘花豆子了,要晒豆子了,要跟菜贩子讨价还价了,今天三块六了,明天三块五了,每天就是这些细细碎碎的事。带如意进个城,吃个牛肉面,她还在关心地里浇水的事。很辛苦。
农民还有一个习惯,就是基本不算自己的人工。自己耗费的体力、精力,都不能算钱。
有时在下午,我实在待得无聊,就去村口看人下棋。下棋的老头居多,有的老头戴着民国的眼镜,就那种茶色的水晶眼镜,圆圆的镜框,像《白鹿原》的老头。显露出一丝时间定格的味道,有时在民国,有时在新时代。
下棋时他们也聊天,比如最近谁死了。有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在饭馆吃饭时就死了。一个老头形容,吃着吃着,立刻就不行了,趴在那就死了。另一个老头感慨:那享福了。
又说,五队里谁谁下去了,80多。六队里谁谁也下去了,60多。周边老头纷纷感慨:那也享福了。我也在一旁坐着,非常突兀,隔壁小卖店一个大娘给我递过一个凳子,让我坐下听人“喧慌”。我就安然坐着,静静旳听,静静地观察。
有个老头登场下棋,从腰间摸出一张纸,长条形,然后从另一个兜子摸出一个小药瓶,里面是烟丝,他一边下棋,一边卷自己的烟丝,倒上一绺子烟叶,然后用唾沫把边缘含住。打上火,火焰熄灭时,他狠抽两口,呼一阵,旱烟的味道出来了。云山雾罩的,我在一旁都被呛的不行。站起身走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下这些。总感觉穿越了,在广袤无垠的土地上,还有人在这样生活。
他们知道土地上的庄稼要兴旺,子孙后代绵延福长,家家门楣上写着“家和万事兴”,但家家吵闹不停。对于土地上劳作的人来说,死亡并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形式的告别。就像他们说:下去了。去哪了不知道,但就是下去了,有人下去那就有人上来,生活被简单分为两截,上面忙完了,下面好好休息。
花豆子收了,玉米也快收了,农民又接茬种上了秋菜,傍晚他们会给土地盖上牛粪,那味道复杂而悠远,就像一首哄着土地安然睡去的儿歌。
有一种绵延不绝的生命力,去伪存真的哲学观。我暂时看不清楚,但也被这些事物震撼着。跟我的日常经验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