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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初,我爸还是个留着浪荡长发,迎着风鼓着皮夹克的愤青。某日因为在单位内刊

1993年初,我爸还是个留着浪荡长发,迎着风鼓着皮夹克的愤青。某日因为在单位内刊上投稿了一篇太过风骚的文章,被他的顶头上司叫到办公室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教育的内容大致为他写的这玩意儿太过危险,咱单位女职工太多,老实的老实,年轻的年轻,纯情的纯情,承受不住他这危险的风骚,得严肃批评严肃教育。我爸头点得像啄米,一连串地对对对,太危险太危险,不合适不合适,接受批评接受教育。那应该是个阴冷的下午,领导办公室里的炉火大概会把人烤得正面儿热背面冷,让人坐立不安。于是领导提出了他的教育方案,“这样吧…看你平时表现不错,你帮我个忙,你写的这玩意儿就不追究了。。我……最近家里被安排了个相亲,女方比我小太多,我觉得不合适,不过跟你的年龄倒是合得来……你就替我相回亲!就当是陪客户吃顿饭!没啥!回头我个人给你报销!别点太贵的!”我爸那时的反应大概是这样的,“对对对,别点太贵的别点太贵的,”然后他一愣,炉火一个小霹雳又一个小啪啦,“哈???”

彼时,沿着我爸单位大院的马路往北走,第二个红绿灯路口把左一拐,有那时候的百货公司。我妈在当月被评为了劳动标兵,公司给奖励一小篮鸡蛋。据我妈后来回忆说,她去经理那里拎鸡蛋的那天,简直像被捉了个现行一般。“来来来小某某啊,鸡蛋够吃不够?不够姐那里还有一篮,来来来都拿走,别跟姐客气!”我妈一脸错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经理一边推鸡蛋篮一边接着说,“跟姐就是一家人!随便吃随便拿!小某,姐这两天有个心事,你能听姐说说嘛?”我妈应该是一边盯着那两篮鸡蛋,一边点的头。“姐家里又催我结婚了!你说这都是新时代了,咱女性能顶半边天,为啥非得这么早结婚生子?!反正我是不想去又扭不过家里!你帮姐一个忙!顶姐去相个亲,就当吃顿饭!在广场旁的那个露天餐厅诶!姐都没去过!好嘛好嘛!吃饭也别拘着,听说是个很好的人。吃不饱回家吃鸡蛋!来来来!吃完一篮去!还有一篮!拿回去给咱爸妈也吃!”所以事情就这样发展成了所谓的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态势。在我出生之前的一年又五个月左右,我的爸妈第一次见面了。有点像两个企业部门的会晤,共同搞一下新时代下的建设发展。我爸顶着我爸领导的名,我妈顶着我妈经理的名,在我出生的城市那时唯一的一片广场旁,在新时代下第一波彩色气球刚刚飘起的天空下,许多年之后我才混迹于那里兴起的夜市摊儿吃龙虾喝啤酒插科打诨,他们在那时第一次见面了。聊了什么我就无从得知了。每次问起时,我妈总窘迫地一笑,我爸总得意地一笑。我想他们之前应该有段子里那种九十年代的定情书在传啊传,“XXX啊,我迫切想见你。”“我也有同样的迫切,XX。”XXX是我妈经理的名字。XX是我爸领导的名字。然而爱情的力量果然让人盲目。在那个年代,承认错误被认为是盲目的。我的爸妈在第二次约会时互相坦了白,我爸挠着头说,“我其实是XX的下属,职位比他低了一级。”我妈也揪着衣角说,“我其实是XXX的职工,工资比她少了一半。”于是他俩一拍即合,一蹴而就,一鼓作气,意气风发,在1993年夏天还没有到来之际,火速原谅了对方的错误和自己的隐瞒,又盲目又坦白,结了婚,并更为火速地在第二年生下了我。

这大概是我能想到的,他俩最神的操作吧。但挺可惜的,我没办法亲眼见证这一切。这是人类终将被时间的巨轮所掌控的无奈与症结所在。

前两年,我还在大学期间,暑假在家闲如野狗,每天过美国时间隔着整个地球晒黄金海岸的暖阳,夜行如鬼。有天晚上我坐在客厅偷吃冰西瓜,忽然听到我爸迷糊地说了一句,“这菜,这顿吃不完吧。”紧跟着我妈也呢喃地接了一句,“放冰箱吧先。”这让我对人类又一次产生了极大的兴趣。难道可以有两个人,睡在一起,就能做同样的梦,说同样的梦话,活在对方的现实中,还有梦境里。第二天吃饭时我说你俩真是神了!细细描述一番之后瞪大眼睛等待爹妈的反应,他俩只是笑笑,继续夹菜吃饭。电视机里的新闻吵闹,厨房里的煲汤味在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