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经》“履霜坚冰至”。
颜渊与老子的对话】
霜晨。大野之畔,一溪未冻,水声琤琮。
---
老子:(骑青牛临溪,见一青年负箧立于对岸,霜覆其屐,遂抚须而问)对岸君子,汝脚下霜白,何不渡水避之?
颜渊:(隔水长揖)回闻霜者,坚冰之始。避之,则不知寒气之所从来;履之,乃识天道之有消长。故不敢避。
老子:(微笑,下牛,以足试水)水犹未冰,汝已忧冰。此忧,比霜更寒。
颜渊:(沉吟)夫子教"不贰过",回之所忧,非忧冰,是忧履霜而不辨,驯致其祸。
老子:善。然我问汝——霜自凝耶?人凝之耶?
颜渊:霜自凝。阴气始下,天之道也。
老子:既自凝,汝以"克己"当之,是以人身之微阳,敌天地之巨阴。譬如以杯薪投沧海,能止其寒否?
颜渊:(默然,俯身掬一捧溪水,水寒刺骨)尊者之意,回当顺霜而履,任冰而至?
老子:(摇头)非顺,非逆,是不助。霜凝于地,汝不覆以衾,不扇以风,不呵以气,霜自霜,汝自汝。汝之"克己",若心急以掌温霜,掌温不及,反以体热召寒,寒入腠理,此非防霜,是召霜。
颜渊:(若有所触)然则回之"箪食瓢饮,不改其乐",亦是召霜?
老子:乐不改,是守中;执于不改,是碍道。汝心有一"乐"字横亘,如舟有一石压舱,虽不覆,亦难行。真乐者,不知其乐;真贫者,不知其贫。汝知贫而知乐,犹有一念未化。
颜渊:(放下溪水,任其从指缝漏尽)回尝闻一理:过犹不及。尊者教"不助",是恐过之;回修"克己",是恐不及。二者之间,可有中道?
老子:(以杖击水,水波不兴,唯涟漪自散)汝看此水。天寒矣,水未尝拒霜,亦未尝迎霜。霜落其上,水自温之;霜浸其中,水自容之。温之而不耗其热,容之而不损其清。待春日,霜自化,水自流——此谓上善。
颜渊:(凝望溪水,良久)水之善,在柔。回之修,在毅。柔者能曲,毅者能直。曲直之间——
老子:(接言)曲则全,枉则直。汝之毅,若竹之直,风来则折;水之柔,若溪之曲,冬来则全。汝三十二岁而夭,非天命之苛,是守直太过,不知曲全。霜未坚,汝心已先冻。
颜渊:(神色一动,霜眉微颤)尊者谓回……心冻?
老子:汝"不贰过",是日日以刃刮骨,恐骨上生垢;汝"克己复礼",是时时以绳束身,恐身有寸弛。此非修身,是自刑。刑之既久,气血先竭,虽未遇坚冰,已自碎于霜上。
颜渊:(退后半步,履霜有声)然夫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回虽夭,闻道而死,何憾?
老子:(长叹,以杖指天)道可道,非常道。汝夫子之"道",是人之正道;吾所言之"道",是天之常道。人之正道,在仁义礼智,须以毅守之;天之常道,在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须以虚受之。汝以人之道行天之道,如以斗量海,斗满而海不增,斗裂而海不损。
颜渊:(低头,霜覆其冠)然则回当如何?
老子:(俯身,以掌轻触溪面,不起涟漪)汝但如这溪水。霜来,不拒;冰至,不迎;春回,不留。汝之"不贰过",不是不犯错,是犯而不执;汝之"克己",不是制于礼,是行而不恃。让霜只是霜,让冰只是冰,让颜回只是颜回——生而不有,便无夭亡之悲;为而不恃,便无不贰之劳。
颜渊:(良久,忽然微笑)回懂了。尊者教回化霜,而非抗霜。
老子:(颔首)化霜者,非以火攻,是以不凝。汝心若虚室生白,霜入其中,无枝可附,无隙可凝,虽履霜终日,何冰之有?
颜渊:(整冠,再拜)回有一比:夫子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教人知所止;尊者如流水,处众人之所恶,教人知所化。止者立其大,化者顺其微。回于夫子处得"止",于尊者处得"化"。止而不化,则滞;化而不止,则荡。
老子:(大笑,骑牛转身)善哉!汝这儒生,倒会调和。去吧,洙泗之霜,与汝无干矣。
颜渊:(目送青牛没于霜野,忽然朗声)尊者!
老子:(不回头)何?
颜渊:霜虽无干,回仍履之。不为其冰,为其凉。
老子:(遥举杖,声随风来)凉便凉去!
---
青牛渐远,唯余蹄印深深,旋为霜覆。
颜渊独立溪畔,以足试霜,凉意透骨,却不再凛。良久,亦转身向洙泗行去,屐痕浅浅,霜在其下,不凝不化,如覆于水。
---
【后记】
孔子闻之,问曰:"回,老子何言?"
颜渊对曰:"言水。"
孔子曰:"水何如?"
颜渊曰:"水处下而不争,回处陋巷而不改其乐——似同。然水不争故无尤,回不改故有成——似异。"
孔子曰:"汝从今履霜,还凛否?"
颜渊曰:"凛。然凛而不惧,如知春在冬里。"
孔子默然,抚其背曰:"吾与回也,终不违仁。老子与汝,亦不违天。"
又记
后世有道家者流,以此事证"儒不及道";有儒门后学,以此事证"道不离儒。
唯霜野知之——老子之蹄印深,是载道之重;颜渊之屐痕浅,是履霜之轻。深者入土,浅者浮霜,同归于大地,何分高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