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生大用:用不在心,在无心处;有物不通神:神不在物,在无物时》
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物往。
目之所及,皆是“有”;心之所念,无非“得”。
然则,“有”之极处,恰是“无”之始;“得”之尽头,正是“失”之初。
庄子行于山中,见一巨木,枝叶盛茂,伐者止其旁而不取。
问其故,曰:“无所可用。”
庄子莞尔:“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呜呼!世人但知紧握,却不知松手便是天涯;但知执着,却不知放下即是归途。
一、有物之缚——执着愈深,枷锁愈重
庖丁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刀之所至,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
文惠君惊叹:“技盖至此乎?”
庖丁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
始臣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
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
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
庖丁之妙,妙在无心。
若庖丁执念于刀法之精妙,计较于切割之成败,则目眩于牛之筋骨,神迷于技之得失,何来游刃有余之境?
恰如世人练字,心中念念“我今回写好”,笔下一塌糊涂。
越轻松,越不在乎结果,反而越好。
一紧张,手足皆不灵光。
此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老子有言:“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车轮之轴,中空方能转动;陶器之腹,虚处方能盛物;屋室之内,空旷方能居人。
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有物则障目,无物乃通神。
心生于物,物即心,是贪心,此心只能容一物。
心中有了钩子,别人才能挂上物。
心中无钩,万物来去自如。
二、无心之妙——放下执着,大用自生
达摩《绝观论》云:“无心即无物,无物即天真,天真即大道。”
《景德传灯录》亦言:“无心似镜,与物无竞。”
镜本无尘,物来则照,物去则空。
若镜中留物,则后物不复入;心中滞物,则他物不得通。
程颢《定性书》曰:“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
圣人常无心,以百姓心为心。
能无心,方能无所不容;物来则应,物去不留。
塞翁失马,人皆吊之。
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
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
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
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
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
后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塞翁无心于得失,故不为祸福所动;世人执着于利害,故终日惶惶不安。
王阳明游南镇,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
阳明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心外无物,物外无心。
心不着物,心即是无;心都没有,何况物乎?
三、无心之生长——空杯纳物,虚处生辉
苏轼谪居黄州,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
东坡独不觉,竹杖芒鞋,吟啸徐行。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无心于风雨,风雨不能侵;无心于晴阴,晴阴不能扰。
东坡一生,几起几落,若执着于功名得失,早已心如槁木。
正因其无心于荣辱,方能“一蓑烟雨任平生”。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
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鱼之乐,在无心游弋;庄周之知鱼乐,亦在无心观照。
有心则分别,无心则通达。
《道德经》云:“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世人只见“有”之利,不见“无”之用。
半瓶之水,只见半瓶者,忧其不足;见其空者,喜其可用。
生活如器,塞满则无用,清空方纳新。
定期清空旧物,断舍离后,方能“无之以为用”。
做一事,清空欲望与名利的计较,“无”的状态一旦存在,便能更好发挥用处。
无心生大用,有物不通神。
无心对人好,才是真心对人好。
有心,便成心机,做事怀有目的,往往没有力量,他人亦易识别,甚至遭人防备。
有物之后,眼里全是物欲,内心被遮蔽,良心便看不到了。
世人常以“有”为得,以“无”为失。
然天地之大用,尽在“无”处。
车轮之毂空,方能转动;屋室之内虚,方能居人;人心之无物,方能通神。
无心非懈怠,乃摒弃功利之心,以纯粹之态投入。
当我们放下得失,抛却对结果的执念,以空杯之心接纳万物,学会在无心中沉淀,在无物处生长——
则大用自生,神明自通。
此即庄子所谓“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此即老子所谓“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此即达摩所谓“无心即无物,无物即天真,天真即大道”。
从此往后,莫只盯着“有”的那一半。
多看看“无”的那一半——
那才是真正的大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