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山里过夏天:光伏板下,一盘溪虾炒韭菜正在路上
正是盛夏的正午。窗户全开着。露台上搭着的光伏板,替我挡住了大半日头——阳光穿过板子的间隙漏下来,落在地上,是一块一块温和的光斑。人在屋里,只觉明亮,不觉灼烫。可阳台边上的盆栽不躲。它们就站在最猛烈的阳光里,开出白色的、红色的、蓝色的花。蜡质的叶片被晒得发亮,把夏日的阳光揉碎了,弥散成一层五彩的光晕。几只蜜蜂在花丛和树叶间钻进钻出,嗡嗡地响。这声音不吵,反而让正午更静了——老话说的「蝉噪林逾静」,就是这个意思。这时候,山谷里的风来了。穿堂风一路走上来,穿过堂屋,把白色的窗帘掀得老高。窗帘在空中飞舞,像一只大鸟扑扇着翅膀。露台边上的牵牛花被风点了一下头,紫色的花朵轻轻颤抖,像是怕冷,又像是欢喜。风再把黄瓜藤的叶片吹开——好家伙,一根一根的黄瓜,全藏在叶子底下,绿油油的,挂着细刺。旁边的丝瓜也藏不住了,露出了真面目,长长短短地垂着,一副被人撞见了心事的模样。楼下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大儿媳妇和我老婆正商量着:去菜园里剪一把最新鲜的韭菜,炒一盆河虾——虾是大孙子上午在山溪里摸的,养在盆里,还在蹦蹦跳跳。韭菜要现剪的才香,河虾要现摸的才鲜。这两样凑在一起下锅,就是盛夏正午最硬的一道菜。我听着她们商量,没有下楼。我就坐在穿堂风里,看窗帘一起一落,看蜜蜂来来去去,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追求的很多东西,其实早就摆在眼前了。电,是头顶的光伏板发的;菜,是屋后菜园里长的;虾,是门前山溪里摸的;风,是山谷里免费送来的;而正在准备午饭的,是自己家里的人。有人说这叫「逃离城市」。我不这么看。这不是逃离,这是回来——回到日子本来的样子:阳光是阳光,风是风,一根黄瓜有一根黄瓜的分量。一家人围在一起,商量一顿午饭吃什么,这就是天大的事。盛夏的正午,外面的世界热浪滚滚。而我的山居里,窗帘在飞,蜜蜂在忙,韭菜还长在土里,河虾还在盆里蹦跶。午饭的香气,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