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诚抗战回忆录（13）包围是克敌制胜古今不二的法则，台儿庄的胜利是反包围成功的结果，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事隔仅仅一个多月，我们竟被包围而放弃徐州，大概的情形又和沪战差不了多少。是前车之覆，未能为后车之鉴也。

敌军于侵据我京沪后，以为我政府必屈膝投降，因而完成了他们征服中国的企图。不料德使陶德曼以传言人资格致力斡旋，既告失败于前；日外相广田弘毅甘言利诱，亦丝毫不为我政府所重视。于是他们为了解决“中国事件”，只好再打下去。
再一个打的目标重点，就是打通津浦路。
敌军以烟俊六为总司令，指挥十三个师团兵力，实行南北夹击。我则将津浦线必守的军事重镇——徐州（图一六）划为一个战区，以李宗仁为战区司令长官。这一战场内，为敌军所必攻、为我方所必守。
图一六：徐州会战地理形势要图
（民国二十七年一月）
资料来源：《抗日（二）》，下册，页一二后插图二十。
津浦线北段，自韩复榘伏法后，士气为之一振。我孙桐萱与邓锡侯部合力阻击津浦正面之敌，至二月（二十七年）下旬，双方在邹县、滕县之间，成对峙状态。（图一七）
图一七：徐州会战第五战区攻击部署要图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六日）
资料来源：《抗日（二）》，下册，页一八后插图二十三。
三月上旬，由青岛方面西进之敌军板垣征四郎之第五师团进迫临沂，与津浦正面敌军矶谷廉介之第十师团，有会攻台儿庄模样，我方亦调集大军分头抵抗。庞炳勋部及张自忠部与板垣之第五师团激战于临沂附近，歼敌甚众，临沂得保无恙。我汤恩伯军团之王仲廉及关麟征部，向津浦正面之敌进击，并令孙桐萱部由鲁西向兖州侧击，以策应正面之作战。终因敌军势锐，滕县、官桥、峄县及韩庄等据点，先后为敌所陷。
敌于进据韩庄后，另以一部向台枣支线挺进，欲以迅雷之势攻占台儿庄，以为进犯徐州之根据；适我孙连仲部亦于是时开抵台儿庄，当予敌以迎头痛击。敌陆续增援，以相对抗。自三月二十四日起至四月三日止，矶谷师团主力已全被吸引于台儿庄附近。双方展开之争夺战，极为猛烈。敌以野炮六十七门、重炮十余门、战车三十余辆，四面围攻。孙部池峰城之三十一师困在核心，英勇奋战，誓与台儿庄共存亡。台儿庄之城塞已被敌攻占四分之三，守军仍屹立不动，此种战斗精神实属难能可贵。
当台儿庄守军苦战待援之际，我汤恩伯军团即展开对矶谷师团之反包围。敌腹背受敌，情况危殆，乃令临沂方面板垣师团之一部放弃临沂之攻击，星夜转用于爱曲方面，攻我汤军团之侧背，企图解矶谷之围。不料该部甫经到达爱曲，即被汤军团分兵一半将其击破，然后再回师力攻被围中之敌，声势甚盛。至四月六日晚，此号称“皇军”劲旅之矶谷师团，被我歼灭大半后，遂开始溃退。我军跟踪追击，残敌窜入峄县附近之獐山、九山及税郭等坚固围寨，负隅待援。
四月二十日后，我樊崧甫等部相继到达战场，敌军亦由津浦路陆续增援，以猛烈炮火向我反攻。同时临沂方面敌亦增兵甚多，协力进犯，企图包围徐州。
津浦南段方面，敌于攻陷南京后，即向江北推进；至三月上旬，与我于学忠、韦云淞等部，相持于淮河两岸。四月下旬，津浦北段敌既大举增兵，南段方面亦积极蠢动，以图实现其夹击计划。五月中旬，南段敌已窜至宿迁、永城、归德等地，北段敌亦窜至菏泽、金乡、鱼台、沛县等地。此时之徐州已陷入敌之大包围圈中，陇海路尤岌岌可危。我为减少无谓牺牲，保存有生力量，乃于五月十九日自动放弃徐州，大军分向豫南、鄂北转进。
敌为打通津浦线，北段于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八月，即已开始行动；南段则于二十七年（一九三八）一月，始北向夹击。至五月十九日徐州撤退，前后用兵已达十阅月之久。敌军在此方面先后使用之兵力共计达三十余万，我方约为敌军之三倍，此亦一大会战也。
津浦路虽终为敌人所有，但台儿庄我们竟能打了一次很大的胜仗，也是颇堪庆慰的一件事。我在当时曾谓这一战役，可与坦能堡之役比美，借以激励士气。当然坦能堡之役，俄军战死者逾十万、被俘者达十万，德军胜利的规模远非台儿庄之役所能比。不过德军制胜的因素与我军制胜的因素，都是一模一样的。坦能堡之役，兴登堡元帅所指挥之第二十军团，受优势之俄军压迫，形势危急，然能坚守阵地屹立不退，兴登堡元帅乃得急调后备旅及其他方面之部队，抄出敌后，将优势之敌包围，俄军竟毫未察觉，故立即崩溃。我台儿庄守军之池峰城部，即兴登堡指挥之第二十军团也；我展开对敌反包围之汤恩伯部，即抄出敌后之德军部队也。两相对照，大同小异，谓台儿庄战役为坦能堡战役之缩影可也。
台儿庄坚守不退的凭借，除旺盛的士气外，就是工事做得坚固。孙仿鲁曾说敌人于退守峄县山地时，诬指台儿庄阵地系数年前在德国某筑城家指挥之下构筑的，这完全是一种掩饰失败的遁词。其实台儿庄阵地都是我们自己竭尽本力努力构筑的，虽在敌军飞机、坦克轰炸冲袭之下，工事作业亦从未停止过，这才是台儿庄能够坚守不退的主因。这一事实，证明了我们提倡的“多流汗少流血”是很有价值的经验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