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心安处是吾乡】 作者:秋子遖
离家久了,想家往往是在一瞬间。或许是在某个午觉醒来时恍然若失的一刻,也许是赶着上班时看着身旁手牵着手的一家三口,可能是在香港下了好久雨时,家里刚好出着太阳;可能是在吃着简单朴素的午餐时,爸妈发来告诉我“要好好吃饭”……但大多数时候,我又是适应且享受着这样的生活。从12岁开始离家求学到如今在外工作,从每周回家一次到半年回家一次,一晃,时间已经跑过了13年。
五个多月前,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奔走。从家里简单收拾好行装,拖着一个行李箱,在元宵当天坐上了一趟空荡荡的列车一路向南,来到了香港。工作来得太突然,甚至没来得及和家里的亲人好好告别,没有来得及租房,也不确定是否可以久留,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就像是很多闽南人一样。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住在一个伯母的家里,那是我在香港的第一个家。伯母与我并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她是奶奶生前朋友的亲人。我与她并未见过几次面,爸妈带我和她认识还是我刚来香港上学的时候,虽然学校离她家就隔着一站地铁,但忙忙碌碌也没什么机会和她吃饭。得知我要去香港,但是过于仓促,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她邀请我去和她“挤一挤”。思索再三,我决定先去她家过渡一段时间。出发当天,她发微信给我。“你不用心急找房子,慢慢来。”“在伯母这放心住。”“来香港这地方一定要放松。”家乡的站牌,远远地挂在尽头。站在站台上等高铁的我,看着这一条条弹出的信息,抬头,眼泪不由得掉了下来。我今年25岁,我的奶奶去世了25年,我没有见过她,但她好像忽然出现在了我的生活中,在那片局促又令我不安的土地上,我也有了亲人。
工作的第一个月,忙碌得像陀螺,经常加班,没有时间找房子。工作的第二个月,放了长假,又到贵州出差,也没有找房子。工作的第三、第四个月,我开始陆陆续续看房子,但伯母劝我多留一段时间,等弟弟妹妹来了可以一起去租房。她总说,我们也算有缘,就安心住着就好。在伯母家住着的时候,每天早晨她都会为我准备好早餐,只要不加班,也基本都能吃上她做的晚饭,有些时候还会在睡前喝上一碗炖了中药的汤。和姐姐、姐夫的关系慢慢也变得亲近了起来,从不太说话,到后面和他们都能聊起来,互相吐槽吐槽工作,说说出去玩的快乐。每次我到客厅沙发坐下的时候,姐姐总会和我说,不要太拘谨,随便躺没关系;伯母不在时,她会喊我一起吃雪糕,让姐夫给我煮点夜宵;知道我并不算太懂粤语,她和我说话时,大多数时候会转成普通话。有一天,哥哥不用上班,作为大厨的他为我们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大家围坐桌前谈笑,电视播放着《东张西望》,客厅窗外灯火通明,很是热闹。那一刻,我竟然产生了幸福的感觉。工作的第五个月,我下定决心要搬家了,不能再打扰伯母,很快地找到了房子。搬家那天,我的手不小心扭伤了。姐夫为我简单做了一个冰袋,伯母拿推拿药为我轻轻揉了揉。“你以后搬走了,也要常回来吃饭。”伯母说,“平时你在的时候,我也多个人说话。”“那肯定啦,你这是我在香港的一个家。”我笑着说。那天晚上我整理了相册,看到了四月份透过伯母家客厅窗户拍下的凌晨五点的香港。晨光还未完全铺开,城市正在悄悄苏醒,零星闪着灯光的楼宇安静矗立在一片蓝色之中,享受着这份独属于黎明的宁静。在伯母家住的这几个月,我也常有这份安定,让我在这片由无数钢筋水泥构筑的土地上,不再害怕,也不再担忧,更快地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在香港的这段时间里,担心麻烦伯母,也希望自己可以放松一下,周末我常常会跑去深圳,那里有我的另一个家。Merqiqi,我的高中好朋友,饭搭子,前后桌。记得来香港面试那天,我去她家借宿了一夜,随手发了一条抖音,几百万浏览量,我总和她说,那天是我的幸运日,而她就是我的幸运星。工作第一个月和伯母还不是那么熟悉的时候,周末不管加不加班我都会去找她,哪怕是到了晚上九点十点,也会从香港出发。三月的时候特别忙,她常常给我点外卖或者简单做个饭等我回家,那时候我在一边匆匆加班,而她沉沉睡去,两个人说不上几句话。后来,我也习惯每周五去找她,周一再回来。她的工作愈发忙碌起来,有的时候周五也会加班,我老开玩笑问她:“我要私闯民宅了,我的律师朋友,你会判我刑吗?”她说:“无期徒刑。”有一回她可把我吓坏了。凌晨三点醒来,房间空荡荡,给她留的那盏灯依然亮着,本迷迷糊糊的我,一下清醒起来。给她打了两通微信电话,没接,又拨了她的电话号码,接了几秒,但是挂了,又打了一通,没接。我坐在床沿,脑子飞速转着,掏出手机查她公司的地址,结果地图显示没有找到目的地。“完了,人呢?”我开始犹豫起来,要不要报警。“叮咚。”微信响了。“我刚刚睡着了。”她发来信息。“HQQ,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出事了!!我都差点报警了!”我一通电话打了过去,“你赶紧回来,别在那加班了,实在不行回来做,或者明天做。”“呜呜,对不起,我现在打车回去。”过了一会,她给我发来了一个车牌号。“只要十分钟就到家。”门口传来按密码的声音,门打开,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抱着她的书包,委屈巴巴地站着。她说:“我觉得自己好幸福,以前忙到这个点,都没人关心我回没回来,也不敢和家里人说。现在居然有人等我回家了。”但其实,也是因为你,我在这里才有一个家。
后来,她开始添置家具和生活用品,总会多买属于我的那一份。我每次背上电脑就去她那,什么都不会缺。两个枕头、两套洗漱用品、两条毛巾、两副碗筷、两双拖鞋……有一次她的朋友来找她,路上担心自己忘记带拖鞋是不是会不方便,我说,你让她放心,你这里总是会多收留一个我,所以东西都是双份。那间小小的房间,一到周末就会热闹起来。我们会做饭,我们会打闹,我们会一起加班,我们会在忙完后抽一个下午去追一场日落,在夏夜的晚风中骑着小电驴,在深圳这座离家很远的城市放歌。当然,我们偶尔也会有分歧,比如,华科和厦大打篮球赛,两个人争得不行,完全不在一条战线。前海石公园我们去过两次,我最是喜欢这个地方。傍晚四五点,夏日的太阳到了这个点钟依然很热烈,我们骑上小电驴穿过喧嚣的城市,穿过挂着阳光的树荫,最后,静静坐在海边,看着晚霞一点点晕染开来,从黄色,到红色,再到粉色,漫往整片辽阔的天空。我总期待着周末和她一起做饭的时光,还没到周末就先点上餐,然后到了周六买上自己想吃的食材,两个人互相配合着,做出一桌子看着就很有食欲的营养餐。我俩都觉得,这样才是生活。我们都希望,让这个离泉州很远的小房间,可以更像家一些。
如今,我正式在香港租了房,在香港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虽然每个月需要负担更加高额的房租,但有了自己的空间,我也开始经营起我的个人生活。下了班买菜,做点简单的一人食,洗完澡我喜欢看会书,也有的时候会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敲下很久很久没写的文章。上一次这么写东西,已经是去年在深圳租三个月房的时候。周末找一处滨海公园看个日落,发会呆,或者去铜锣湾那家很大的诚品书店逛一逛,约朋友探索那些在收藏夹里躺了很久的美食……当然,还是会半个月去一次深圳,找我那亲爱的朋友,每两三个月就回一次家,看看最爱的爸妈。我的手机装满了这段日子随手拍下的照片和视频,每个影像都有独特的记忆,每段故事都带着美好的印记,那些带着困难的日子,也不过是成长着和幸福着的生活里的小插曲。
前几天收到了来自高中老师发来的问候,他大概觉得很奇怪,我怎么没有回福建,而是留在了香港。我说,也许是因为离家近的时候还是被保护了,想让自己挑战一下,真正成长成为一个大人。若是没有出来闯闯,我大抵会常常局限于眼前的那寸土地,徘徊于若隐若现的舒适圈边缘,那模糊的边界,总让我不知该往何处拓展,好像没有圈,但又都是圈。所以,当我将自己抛于挑战时,边界消失,便拥有了更加无尽的探索空间,那些被清晰意识到的,我所匮乏的能力出现。我享受着这样不足的发现,也开心于逐渐明确的学习方向,也会更加用心和认真地思考我想成为的人,更是憧憬着属于我的未来模样。我喜欢这样在陌生城市从0开始的感觉,因为那代表着无限的可能都将由我去实现,我才能够听见我,我才能够找到我,我才能够实现我。而这些勇气,有一部分来自于身边的爱——无条件支持我的爸妈,雪中送炭的伯母,贴心靠谱的Merqiqi,以及很多我遇见的朋友……他们用各自的方式告诉我:在这座人来人往的城市里,你不是孤身一人。我在这曾经感觉无比陌生与害怕的土地里,同时拥有着乡情、友情、亲情,竟也有了许多“家”的感觉,虽然在那奔驰的地铁上,我时常认为应该不会永远留在香港,但最起码,就当下的这一刻,我愿意将自己更加完全地抛向这里,信任这里,去感受这里的一切,去拥抱这里的清晨与黄昏,接住他们给我的这份心安,坚定地,稳稳地,去为自己而努力。
三年前,我曾在毕业论文致谢里写了一句话:感谢爱,是爱托举我的生活。如今依然如此。感谢爱,是爱托举我能更好地在外做自己;感谢爱,是爱托举我成为一个更加勇敢和独立的人。前几天的凌晨,窗外下着大雨,虽说房间隔音不错,但依旧可以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拉开窗帘,周围的楼栋都还亮着灯,路灯的光亮在雨水中散开了。我发了条抖音:外面雨很大,但我感觉很幸福隔天,妈妈在下面回复道:因为那里有属于你的幸福的家。是的,吾心安处是吾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