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炀帝杨广背负的那顶"暴君"帽子,戴了将近一千四百年,帽子没有松动的迹象。三征高句丽、开凿大运河、骄奢无度,这几条罪状翻来覆去被讲,本身都有史料支撑,并无虚假。但有一个问题很少被追问:如果把杨广换掉,隋朝就能撑下去吗?
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
隋朝建立于公元581年,终结于618年,前后三十七年。这个时间跨度短得出奇,却往往让人把所有问题归结为杨广一人身上。如果把时间轴往前推,就会发现隋朝的地基在杨广登基之前,已经埋好了若干隐患,有的是制度性的,有的是结构性的,跟谁坐皇帝关系不算太大。
隋朝得以建立,靠的是一批关陇贵族的支持。这个群体在北周时代就已经形成,以武川镇军事贵族为核心,数代通婚,彼此交缠,杨坚本人也出身其中。建国之初,隋朝和这批贵族之间维持着相对平衡的关系,因为双方有共同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问题在于,杨坚统一南北之后,帝国的行政需求发生了根本性变化。管一个割据政权是一套逻辑,管一个幅员辽阔、南北文化迥异的统一王朝,完全是另一套。
科举制度在隋朝开始成型,这不只是一个选官制度的调整,背后是皇权向贵族权力的一次试探性进攻。通过考试选出来的官员对皇帝负责,而不是凭祖荫入仕、天然对贵族集团忠诚的那批人。这个方向的调整,动了关陇贵族的蛋糕。
杨广在位时继续推进这个方向,但关陇集团的反弹也随之积累。最终揭竿起事并在乱局中胜出的,是同样出身关陇的李渊,这个结果本身就值得细想。
农业政策也是另一条裂缝。均田制在北魏时期奠基,隋朝沿用,核心思路是将土地按人口授给农户,死后收回重新分配,以此限制土地兼并。这套制度有其合理性,但执行的前提是国家能够持续掌握足够的可分配土地,并维持有效的户籍清查。
隋初杨坚曾在大业年间前进行过一次较大规模的户籍核查,清查出大量隐漏人口,账面数字好看了不少。但这批新增入籍的人口同时意味着更多的兵役和徭役负担,国家的动员能力和人口负担之间的矛盾,随着一系列大工程的上马,迅速走向紧绷。
大运河在后世留下的意义,学界多有肯定,沟通南北、带动漕运,后来数个王朝都受益于此。但工程本身集中在大业年间密集推进,与营建东都洛阳、多次巡幸、备战高句丽等事同步进行,对劳动力和粮草的调度构成了惊人的叠加消耗。
大业八年(612年)、九年(613年)、十年(614年),三次征伐高句丽前后相连,动员规模据《隋书》记载均极为庞大,但三次均未达成既定目标。这几次远征不只是军事上的挫败,大量士兵和役夫死亡、逃亡、失散,直接导致中原多地的农业生产陷入停滞。
大业七年(611年),山东、河南一带发生严重水旱灾害,饥荒随之而来。这一年,王薄在长白山起兵,被认为是隋末大规模民变的较早信号之一。
此后几年,各地起义此起彼伏,关东地区率先失控。隋朝中央调动镇压的速度明显跟不上乱局蔓延的速度,而乱局一旦进入这种节奏,就很难靠更换皇帝来扭转了。
有一个细节往往被忽略。杨广在大业十二年(616年)离开洛阳南下江都,此后再未北返,直到618年在江都遇弑。他不是不知道北方糜烂成了什么样子,只是局面已经超出他所能处置的范围。一个帝王在自己王朝崩溃的最后两年里选择待在江都,可供解读的角度很多,学界对此争议不断,无从定论。
隋朝档案在战乱中大量散佚,《隋书》成书于唐代,部分评价带有新王朝角度的痕迹,史学界对此早有讨论。杨广的形象是否在记述中有所变形,这个问题延伸至今,但主流史学对其政策造成的实际破坏,判断上并无根本性分歧。
那批在大业末年扔掉锄头揭竿而起的人,其实并不太清楚皇帝叫什么名字,也不关心朝廷里谁在当权。驱动他们的,是吃不到下顿的饥饿,和再也不想被征发去送死的恐惧。到了那一步,谁坐在皇帝位子上,已经解决不了什么了。
参考信息来源:《隋书·炀帝纪》,中华书局点校本,1973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