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人间饭熟时》
少寻因,少究果,
浮生一梦何须躲。
朝堂四鼓催人老,
不如山间听雨声。
樗树无用免斧斤,
瓠瓜浮江自在行。
本是人间一凡夫,
何劳有限身,常供无尽愁。
【壹】
明代有个老臣叫钱宰,七十岁仍要四鼓起床,赶赴午门朝见。
一日散朝,他提笔写下:“四鼓咚咚起着衣,午门朝见尚嫌迟。何时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
第二天上朝,朱元璋笑眯眯地说:“你诗作得好。不过朕何曾‘嫌’你迟?改作‘忧’字如何?”
钱宰吓得伏地请罪。
皇帝却挥挥手:“朕今放你去,好放心睡熟矣。”
老臣拜谢而出,从此归隐田园。
这大概是历史上最仁慈的一次“裁员”——因为一首诗,皇帝放他去睡懒觉。
但这个故事真正打动人的,不是皇帝的宽厚,而是那个四鼓时分、天色未明、一个白发老臣坐在灯下写诗的瞬间——
他忽然问了自己一句:我这有限的身躯,究竟在为什么而忙?
【贰】
何劳有限身,常供无尽愁
庄子早就看透了。
惠子说:魏王送我一颗大葫芦种子,结出的葫芦有五石之大。盛水吧,它撑不住;剖开做瓢吧,又大得无处可放。我嫌它无用,把它砸了。
庄子笑了:你呀,不善于用“大”的东西。这葫芦若做成腰舟,浮游于江湖之上,岂不逍遥?
惠子又说:路边有棵大树,树干疙里疙瘩,木匠连看都不看——真是无用之物。
庄子答:把它种在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你悠然躺卧其下。它不会被刀斧砍伐,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害它。无所可用,又有什么困苦呢?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有用者,被刀斧所伤;无用者,免于斤斧之祸。
我们今天汲汲营营追求的,不正是那“有用”二字吗?升职是有用,加薪是有用,买房是有用,结婚是有用。
可是——谁在用你?谁在砍你?
【叁】
睡到人间饭熟时
陶渊明辞官归隐那天,写下了“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他跟自己说:既然心被身体奴役了这么久,何必再独自悲伤?“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过去的追不回来了,但未来的还来得及。
于是他“舟遥遥以轻飏”,回到了那片荒芜已久的田园。
苏轼被贬黄州那年,路遇大雨。
同行的都狼狈逃窜,唯独他不慌不忙,竹杖芒鞋,吟啸徐行。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一蓑烟雨任平生。”
后来雨停了,斜照相迎。他回头望去,来路萧瑟,却“也无风雨也无晴”。
不是风雨消失了,是他不再以风雨为风雨了。
杨慎被流放云南,戴着枷锁走到江陵。
江边一个渔夫和一个樵夫正在煮鱼喝酒,谈笑风生。
他忽然感慨万千,请军士找来纸笔,写下了: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那一刻,戴着枷锁的状元,竟羡慕起了江边煮鱼的渔夫。
不是羡慕他的自由,而是羡慕他——不问是非,不管成败,只在乎眼前这壶酒、这条鱼。
【肆】
少寻因,少究果
我们这一生,花了太多时间追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这么努力却没有回报?为什么他什么都不做却什么都有?为什么偏偏是我?
每一个“为什么”,都是一把刀,反向割着自己。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
可有没有一种活法——不畏因,不畏果,甚至,不寻因,不究果?
最高的人生境界,就是做你正在做的事。
不需要顿悟,不需要修行,不需要追求更高的境界。
你只是在喝茶,而喝茶本身就是道。
运水搬柴,无非妙道。
挑水、搬柴、吃饭、睡觉——这些最普通的事,没有一样不是大道。
【伍】
本是人间一凡夫
我们总想成为“更好”的自己。
更成功、更优秀、更被认可。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更好”的自己,真的比现在的自己更快乐吗?
钱宰写诗抱怨早起上朝,朱元璋放他归隐。从此他“睡到人间饭熟时”。
他不是摆烂,他只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这有限的身躯,不该用来供奉无尽的忧愁。
庄子说把大树种在“无何有之乡”——那个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缺的地方。
陶渊明说“田园将芜胡不归”——荒芜的不是田地,是那颗被世俗塞满的心。
苏轼说“也无风雨也无晴”——不是装出来的豁达,是经历了风雨之后,真的不再在意了。
杨慎说“都付笑谈中”——不是消极,是终于明白,再大的事,放到时间的长河里,不过是一个笑谈。
他们都回到了同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人间”。
少寻因,少究果,睡到人间饭熟时。
你不是什么救世主,也不是什么失败者。
你只是一个凡夫。
一个会困、会饿、会累、会在四鼓时分不想起床的凡夫。
可正是这个凡夫,配得上这人间所有的饭菜香。
饭熟了,起来吃吧。
吃饱了,接着睡。
大不了,明天再起来,重新做一回——人间一凡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