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想一头撞死。被扔进西宁阴冷刺骨的大仓库里,每天都有不同的男人来糟蹋她。可是一摸肚子,是丈夫留下的唯一血脉,是红九军军长孙玉清唯一的骨血,想到这里,她求死的心就暂且放下了。
1937年5月的西宁,发生着两件隔着高墙互不知情的事,一件是红九军军长孙玉清在马忠义寓所后院被绑在马槽柱子上,大刀落下,28岁的战将就此殒命。
另一件是距此不远的一处院落里,一个怀着他孩子的女红军,在担惊受怕中生下了一个男婴。
这个女红军,名叫陈淑娥。
她用一种比死更难受的方式,把一个烈士的骨血,从人间地狱里硬生生保了下来。
1936年12月5日,西路军前进剧团奉命前往红九军驻地慰问演出,走到甘肃永昌城东郭家下磨的土庄子时,被马家军骑兵团团围住。
激战中,队长周武功、导演于实甫等十几名男红军,连同陈淑娥、王定国、党文秀等二十几名女红军同时被俘,整个剧团五十多人当场牺牲,剩下的全部落入敌手。
陈淑娥被俘这天夜里,就被马家军前线总指挥马元海糟蹋了。
那时候的陈淑娥,肚子里已经怀着孙玉清的孩子。
她和孙玉清的故事,要从长征路上说起。
她是四川平昌人,1933年参加红军,因为能歌善舞,被分到红四方面军前进剧团。
长征途中,27岁的红九军军长孙玉清喜欢上了她。
西路军过黄河后,陈淑娥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了孙玉清,问他怎么办。
孙玉清安慰她,别怕,等打了胜仗,俩人就结婚。
可胜仗没等来,等来的是剧团被围、她被俘,以及丈夫在战场上的失联。
被俘后的陈淑娥,先是被押到西宁,编进了马步芳的新剧团。
她想到过死,可手一搭上小腹,里头那条小生命还活着,她就把求死的心放下了。
她心里清楚,自己要是死了,孙玉清在这世上就真的一点血脉都不剩了。
这个念头,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支点。
1937年4月,孙玉清在祁连山一带与部队失散,孤身一人被肃州保安团俘获,5月初被押到西宁。
马步芳亲自会见他,想软化诱降。
孙玉清昂首阔步,神态自若,义正辞严地回击马步芳:"共产党是为穷苦大众的,我孙玉清生为穷苦大众,死也为穷苦大众!"马步芳讨了个没趣,上报蒋介石。
蒋介石回电四个字,处以极刑。
5月下旬的一个深夜,孙玉清被押到东关洋火场,绑在马槽边柱子上,被马步芳的属下用大刀残忍杀害。
同一个月,陈淑娥在马步芳参谋牟文斌的照料下,生下了一个男孩。
孩子刚出生不久,就被马元海强行从她身边带走,送给贵德县的刘副官家收养,取名刘龙。
马元海以此为要挟,把她纳为了小妾。
他对陈淑娥说得很直白,孩子不准留在身边,也不准去过问,只要安心待在他这儿,孩子就安全,如果要跑,孩子就危险。
陈淑娥不是没试过逃,她几次深夜逃跑,刚摸到孩子跟前,还没来得及喂一口奶,就被抓回去毒打。
每一次逃跑换来的,都是更重的看守和更狠的拳脚。
她只能忍着,把所有的恨和疼,往肚子里咽。
她心里明白,马元海要是知道这孩子是孙玉清的骨血,刘龙绝无活路。
所以她对外只说,这是红军的孩子,咬死了不松口。
这一忍,就是十几年。
马元海年事渐高后,对她也不那么看得紧了,后来把她许配给了下面的一个营长。
直到1949年西宁解放前夕,她才逃离营长家,一路流浪到兰州,靠给别人当女佣、打零工谋生。
新中国成立后,政府资助她回了一趟四川平昌老家,可父母早已经被地主迫害致死多年,只有她孤单一人。
因为思念孩子,她又长途跋涉回到了兰州。
真正的母子相认,要到1955年。
那时刘龙已经19岁,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少尉,他通过流落红军赵顺德和陈伯仙的帮助,在兰州找到了生母。
母子俩在红山根下的小房子里相依为命,默默活着。
30年代那段历史,无论是辱还是荣,谁都不愿轻易提及。
最难的是身份的确认。
在西宁解放后的很长一个时期里,陈淑娥的身份始终无法判定,她到底是反动军阀马元海的姨太太,还是红军英烈孙玉清的遗孀?
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当年一同被俘的老战友、谢觉哉夫人王定国等人的奔走呼吁下,政府才正式承认刘龙是革命烈士孙玉清的遗孤。
2005年8月,90多岁的陈淑娥在兰州去世。
直到去世,她有个心结都没能解开,丈夫孙玉清烈士的头颅,当年被马匪残忍割下,拍成照片向蒋介石邀功请赏,至今下落不明。
后来西宁革命烈士陵园里孙玉清的雕像,是根据儿子刘龙的容貌还原的,因为孙玉清没有留下任何照片。
后人提起西路军,总爱说梨园口、古浪、高台那些惨烈的战事,说孙玉清这样的战将如何在刑场上不低头。
可陈淑娥这种活法,其实比死更需要硬骨头。
一个把硬骨头留在了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把硬骨头藏在了没人看见的角落里。
两种硬,分量一样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