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秦始皇本纪》记了这样一笔:始皇二十八年(前219年),秦始皇抵达琅琊,在此驻留三月,同时将三万户百姓迁居琅琊台下,免除十二年徭赋。
三个月。皇帝的日程向来不是闲出来的,带着庞大随行人马,在齐国故地海岸边停了整整三个月,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不寻常。秦始皇一生多次巡游,数次指向东方,且不止一回专程折返琅琊。东方,是他反复回头的方向。
琅琊台遗址在今天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境内,发台基至今仍有遗存,历经两千年风化与人为扰动,基本形状尚可辨识。考古调查与发掘持续在这处遗址推进,所获资料与《史记》等文献相互对照,让东巡背后几个层叠的动机逐渐清晰。
政治宣示是最直观的一层。
秦灭六国之后,旧贵族残余在东方分布最密,亡了国的人心里认不认新政权,不是一道政令能彻底解决的。御驾亲临是当时条件下最直接的手段,刻石立碑是配套的固化动作。《史记》保留了琅琊刻石的文字,内容记述统一大业,措辞严整,对象是全天下臣民,包括刚刚失去旧主的齐地百姓。
原始刻石内容主要从《史记》所引文字得以保存。二世皇帝曾在琅琊台另行加刻,相关残片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文字与史料记载基本吻合,是目前可见的秦代原始石刻实物遗存之一。
台基本身也是一种表达方式。考古调查显示,琅琊台规模可观,台体面海而立,从海上远观便可清晰辨见。秦统一后在旧有基础上大规模扩建,工程强度在物质遗存上有所体现。台选在最显眼的海岸位置,任何方向靠近的人都先看见这座台,再看见别处。
这个选址,已经是一种表态。
政治宣示之外,东巡还套着另一层动机,性质完全不同。
《史记》在琅琊相关记载里提到了徐福。同样是始皇二十八年这次东行,一个叫徐福的方士上书,称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仙人居于其上,可以求取长生不老之药。秦始皇批准,派徐福携童男童女及工匠入海求药。出发地点在史料中略有模糊,但琅琊作为当时重要出海节点,与这段记录直接相关。
求仙在今天看来荒诞,放回秦代则不是孤立现象。战国以来,燕齐之地方士之说盛行,相信仙人居于海上的观念在当时士人中有一定基础。秦始皇数度来到东方海岸,有一部分落脚点就在这里。这是当时人的信仰,史料如实记录,不宜以现代眼光强加评断。
徐福出海之后,没有回来。《史记》对这个结果没有多余叙述,就这样记着。
封禅是第三层。始皇二十八年同一次东巡,秦始皇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这是中国历史上有明确文献记录的第一次。礼制意义独立于政治宣示之外,从泰山到琅琊,这条路线把封禅、刻石、海祭、求仙几件事串在一起,合并在同一次出行中完成,其整体性相当明显。
考古发掘揭示的不只是台基和残存文字,更重要的是整个遗址的空间格局。台体位置、周边设施分布与《史记》记载对照,让这几个目的之间的关系变得更立体。学界目前主流看法,倾向于将秦始皇东巡理解为政治、礼制、方术并行的复合行为,单一原因不足以解释为何反复来、为何每次停留时间都不短。
琅琊台遗址目前仍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相关考古研究仍在持续推进中。
两千多年过去,台体已与周围地形部分融合,轮廓还在。海还在原来的位置,从台上向东望出去,还是当年徐福出发的那片水域。
参考资料: 1.《史记·秦始皇本纪》,司马迁撰,中华书局点校本(二十四史),卷六 2. 林剑鸣《秦史稿》,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3. 王子今《秦汉史论丛》,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