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神年年祭
(莫顿诞辰207周年有感)
反帝医院里的针刺麻醉
1971年7月,《纽约时报》副总裁兼专栏作家雷斯顿(James Reston)来到北京。
他来是做前期准备。中国在跟世界隔绝多年之后,发现还是应该跟美国切磋一下为好,于是用乒乓球做媒介发出信号,尼克松接过绣球,预订1972年访华。这事对媒体是炸裂级的新闻,雷斯顿高度重视,所以先来探路。
不巧的是,雷斯顿在北京忽然患上急性阑尾炎,周恩来总理亲自安排他到反帝医院做了阑尾切除术。
手术用的是脊髓麻醉,就是在腰部脊髓的硬膜外注射利多卡因。这可以让腹部无痛觉。
手术本身很顺利,但术后雷斯顿感觉腹胀。这是开腹手术之后的必然反应,如果没有特别的并发症,通常两三天之后,肠蠕动自然恢复,腹胀也就消失。或许是因为那年头外国人很罕见,所以医院特别重视,派来针灸医生李占元给雷斯顿做针灸。雷斯顿后来的回忆是:“针灸让我四肢一阵阵疼痛,但至少让我暂时忘记了胃部的不适。”
回国之后,雷斯顿跟几位朋友谈起这次北京之行,提到做了阑尾切除术,还提到“体验了一下东方针灸术”。
然后,消息开始传播,跟任何传播一样,每传一次,就有一些情节变化,最后故事变成了“雷斯顿在北京用针灸麻醉做了阑尾切除术。”
消息返销到国内,自然成为重要素材,于是“针灸可以麻醉”的立论更坚不可摧。
这说法到底如何评判,我不打算剖析细节。当年我决定买车,搜了一下网上攻略,发现人家说的那些术语我都听不懂。后来我决定不管这些术语了,我就看一个最后结果:街上跑的哪种车最多,就说明这车的品质最经得起考验。这就是我选车的法则。
治疗方法其实也一样的。如果一种疗法,二大爷和三大舅都说非常好,但没看到在医院里用,那就不必太当真。
(当然,在有些地方,这个法则可能出现例外。不过这不是因为法则本身有问题,而是因为观察范围限于“有些地方”。这种时候,这个法则可以这样做个校正:“如果某类药物只在某个地区的医院里流行,绝大多数其他国家的医院里没有,就可以知道这些药物是文化产物,而不是科学产物。愿意用文化治病的人可以拥抱,其他人则不妨有自己的选择。”)
消息传开之后,不断有人来找雷斯顿,让他说“针麻切阑尾”的故事,最后他不得不专门写了一篇报道,澄清此事。附图就是他那篇报道的截图。
雷斯顿用的是腰麻,所用药物是利多卡因。这个不是莫顿发明的。莫顿把乙醚麻醉引入波士顿综合医院,那是有效麻醉的开端。但乙醚麻醉是全身麻醉,无论手术范围大小,反正都是把整个人给麻了。这种麻醉术施行了十多年之后,1860年,德国化学键尼曼(Albert Niemann)从古柯叶里提纯出可卡因,然后有人注意到,可卡因会让舌头麻木。
有人就想到,乙醚可以让整个人麻木,于是做手术不痛。可卡因可以让局部麻木,是不是也可以有类似的功效,只不过是在局部发挥作用?
1884年,维也纳眼科医生科勒(Carl Koller)用可卡因麻醉眼睛之后做手术,获得成功。这在当时引起轰动,因为这意味着病人可以在手术期间保持清醒,有些情况下,这会很有帮助。
不过,可卡因有强烈的成瘾性,有心血管副作用,而且可能诱发癫痫,所以不适合直接使用。
好在此时欧洲化学已经很发达,化学家们以可卡因为基础,反复处理,提炼出一个又一个XX卡因,最后找到安全强效的利多卡因。这成为现代局麻里最理想的药物。
顺便说一下,雷斯顿做手术的反帝医院,那个“帝”指的是美帝,也就是美帝国主义。雷斯顿来自美帝,然后在反帝医院里治好了阑尾炎。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很多东西不必太介意字面意思,务实才是王道。
反帝医院是某个特殊时代的名字,之前和之后都叫做协和医院,由苏格兰医疗传教士科龄建立,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收购扩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