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看赫尔佐格回忆里的母亲。不禁觉得,很多名人讲述的自己的母亲,都像神话里的英雄一样强大。不对,是比神话里的英雄更强大。意志坚定,顽强无畏。我不知道她们是天生如此,是何时长成这样,还是在孩子面前、为了孩子变成这样。
「母亲会用刀在面包上刻下从周一到周日每天的记号,但只够我们每人每天吃一小片面包。特别饿的时候,我们也能得到第二天的一小块,因为母亲寄希望于次日能找到些其他食物。但通常到周五面包就已经吃完,导致周六和周日尤其难熬。我对母亲最强烈的、永远镌刻在脑海中的记忆,是我和哥哥扒着她的裙子,饿得哇哇叫的时刻。随着可怕的一扯,她挣脱开来,又突然身子一转,脸上充满我此前和此后从未见过的愤怒和绝望。她完全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非常平静地说道:“孩子们,如果我能把我的肋骨切下来喂给你们,我早就切了,但我做不到。”在那一刻,我们学会了永远不再抱怨。对我而言,沉溺于悲伤是可耻的。」
「我大约六岁的时候,曾在半夜里发生过窒息。我从卧室里冲了出去,跑到冰冷的走廊里,拼命地挣扎着想要呼吸。母亲那时候一定很痛苦。住在楼上的难民妇女施拉德夫人用羊皮包裹着我,把我绑在雪橇上。当时是深夜2点,没有电话,也没有汽车能开进来,因为通往阿绍的道路都深陷在雪里,路在雪堆里没法通行。她们两人拖着我在大雪里走了四个多小时,才走到阿绍的小医院。」
「母亲还在为我们寻找住处,并通过打零工来维持生计。她当过清洁工,还和一个朋友一起当过小贩。她们两个人在城外的盖塞尔加施泰格卖尼龙袜子给群众演员,那儿有一个重新投入使用的制片厂。母亲凭借她务实的意志力,毫无怨言地做着一切。她给一个美国占领军军官当过很长一段时间女佣,后来她几乎从未谈起过这段经历。她要打扫公寓、洗衣服、做饭,军官的夫人还不断刁难她。母亲还得遛狗,有时那家人吃了顿大餐,那名夫人就会把剩饭剩菜倒进碗里给她。“伊丽莎白,这是给你和狗的。”我母亲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人,她还有着匹配她勇气的坚强的性格。」
「我们总是出事儿,搞得母亲对摩托车有了根本性的反对意见。她可不想有朝一日要把她的儿子埋在墓地里。然而我们太喜欢摩托车了。一天晚上,晚饭后,母亲抽起了烟。她成年以后一直是个大烟鬼。但她这次只抽了几口,就把烟头插进烟灰缸灭了。然后她跟我们说,让我们卖掉摩托车,放弃它,也永远不要再买了。这是她的最后一支烟。之后她就再也不抽烟了,一个星期后我们就处理掉了“大机器”。」
「当时几乎不存在医疗服务,我母亲因为有博士学位,总被人以为是医生,尽管她一次又一次地解释过她不是。其实她获得的是生物学学位。她的博士生导师是后来的诺贝尔奖得主卡尔·冯·弗里施,她的论文写的是关于鱼类听觉的研究。她在实验室里用竖笛给鱼缸里的鱼演奏旋律,让它们学会对旋律做出反应——或是逃离,或是好奇地浮出水面,因为吹奏特定曲调的时候会提供食物作为奖励。有一个邻居家的男孩,不到四岁,伸手想拿下灶台上的一口大锅时,锅翻了,沸水浇了他一身,从下巴到脖子,到上半身,再到大腿。他烫伤得很严重,我母亲被叫来的时候,那男孩的心脏已经停止了正常跳动。她并没有胆怯,而是透过男孩的肋骨直接往心肌里注射肾上腺素,救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