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草木志 (组诗)

一、荷的独白

水面是一面被高温熨烫过的镜子
我拒绝倒影，只托举烈日
粉白的骨骼里，藏着淤泥深处的秘密
风经过时，我不点头
只用叶脉震颤的频率
翻译蝉鸣的焦躁
那一滴滚落的露珠
不是泪，是正午冷却后的
一声叹息

二、槐花雪

六月的枝头，下了一场逆行的雪
香气稠密得化不开
像某种陈年的甜腻心事
被阳光暴晒后，微微发酵
行人匆匆，没人抬头看这盛大的凋零
只有蜜蜂
在白色的漩涡里
醉得找不到北
它们搬运着整个春天的余温
试图在盛夏来临前
封存最后一口清凉

三、爬山虎的野心

红砖墙太沉默，需要绿色的舌头去舔舐
无数只细小的脚爪
抓紧时间的缝隙，向上攀爬
没有声音，只有生长的撕裂感
它们不关心顶端的风景
只在乎覆盖的面积
把粗糙的日子，织成柔软的毯子
当夕阳把影子拉长
整面墙都在呼吸
那是植物对建筑
最温柔的占领

四、向日葵的眩晕

脖子酸了吗？我问那株金黄
它不说话，只是固执地扭转
追随那个燃烧的暴君
从东到西，是一场漫长的殉道
花瓣边缘卷曲，像烧焦的信纸
写满了关于光明的狂热谎言
直到夜幕降临
它才垂下头颅
在黑暗中，悄悄复盘
白天那场过于耀眼的幻觉

五、薄荷的清醒剂

揉碎一片叶子
指尖便染上了凛冽的绿
那是夏天唯一的解药
在闷热的午后，撕开一道口子
凉意顺着神经末梢蔓延
像冰水浇在滚烫的石头上
滋啦一声
世界瞬间安静
我们吞咽下这股尖锐的清香
为了在昏沉的暑气里
保持片刻，锋利的清醒

六、合欢树的黄昏

羽毛状的叶片，在傍晚准时收拢
像合上一本读倦的书
粉红色的绒球，是梦境溢出的流苏
风一吹，就散了
散成空气中微甜的尘埃
树下的人，看着光影斑驳
以为时间静止
其实，树在睡觉
它在梦里，把白天的喧嚣
折叠整齐，藏进年轮深处
等待下一个黎明，再次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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