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全村都走了,表哥坚持说狗狗在等他,回去后表哥哭了,狗狗含泪蹲在桌子上一直等表哥。
那个被迫撤离的下午,村口喇叭声混着雨声吼得震天响,满村都是抓紧收拾行李的动静,大家拖家带口往大堤上跑。
表哥的老婆拽着他的胳膊死命往外拖,急得嗓子都快喊破了,让他别管那条狗,保命要紧。可表哥就是梗着脖子不肯迈出大门那一步,他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自家那条窝在后院棚子底下的黄狗,心里头那种揪心的感觉根本压不下去。他说那条狗从刚满月就跟着他,从没离开过村子,洪水漫上来了,那么大的水,它万一没跑掉困在里面怎么办。
熬到天擦黑的时候,村干部硬是派人把他给架上了转移的货车。表哥坐在车厢里,任凭雨水砸在脸上,眼睛却死死盯着自家那个方向。
那天夜里,水位迅猛地上涨,周围漆黑一片,只能听见哗啦啦的流水声,狂风卷着水汽扑在帐篷上,透着一股彻骨的寒凉。那一整晚他几乎没合眼,心里反复盘算着那条狗的体型能不能够得着高处的台子,院子里那口大水缸会不会被冲垮,越想越焦躁,连嘴唇都急得起了皮。
天蒙蒙亮的时候,洪水终于退下去了大半,村子里露出了满目疮痍的景象,厚厚的淤泥裹着断裂的家具残骸,横七竖八地堵在路面上。
镇上的工作人员还在劝导大家不要急着回去,说房屋泡过水很容易塌,可表哥哪里还听得进这些话,他抓起一双齐膝的深筒雨靴就往村子方向狂奔。那几个钟头他几乎是一路跌跌撞撞跑过去的,湿滑的烂泥让他摔了好几跤,满身糊成了泥人他也顾不上去拍打。
推开自家那扇被洪水泡得有些变形的铁皮门,满屋子的狼藉瞬间闯入视线。冰箱歪倒在地,灶台塌了半边,锅碗瓢盆全被泥浆搅和在一起。
可表哥没顾得上看这些,他的目光像长了钩子一样,直勾勾地锁在了堂屋那张老旧的木头方桌上。那条沾满厚重黄泥的狗,此刻就孤零零地蜷缩在桌面那仅有的一点干爽空间里,两只前爪用力撑着桌沿,整个身子微微发抖。它看到表哥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原本干涸的眼眶里瞬间就涌出两条浑浊的水痕,眼里的光亮显得那么可怜又执拗,尾巴虚弱地在桌面上来回扫动了两下。
表哥几步蹿到桌边,一把搂住那条湿漉漉的狗,他的眼泪直接就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的泥印子往下淌,落到狗背上的黄泥里砸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小坑。
他抱着它嚎啕大哭,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对不起它,说怪自己没本事把它一块带走。那条狗仿佛听懂了主人的愧疚,把头使劲往表哥的臂弯里拱,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委屈的呜咽声。看着这个场景,换作谁心里都会难受得喘不上气。
后来表哥去清理院落,才发现当时洪水快要淹没院子的时候,这条狗竟然凭着本能跳上了这张一米多高的木头桌子。大概是因为水浪太大,它再也没有机会淌水游出去,只能死死缩在这方寸之地。
它就靠着这一小块高出水面的空间,硬生生撑过了整夜的水泡和寒冷,只要困倦得不行滑落下去,随时就会被洪水卷走,它偏偏就是咬紧牙关一次都没动弹过。表哥觉得,这条狗明明有无数次可以顺着水流游向村口的机会,可它偏偏一根筋地选择了留下守着这个家,就为了等他回来那一眼。
他把那条满身是泥的狗抱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一遍一遍用温水给它冲洗身上的脏东西。洗了足足有大半个钟头,冲了四五桶水,才把狗原本金黄的毛色一点点还原回来。
洗完澡之后那条狗狠狠地甩了一身水,喷嚏打了好几个,随后就围着表哥的腿转了一圈又一圈,用湿漉漉的鼻子一个劲蹭他的裤脚。那种黏糊糊的亲近感,让表哥心底里那根紧绷了一整夜的弦才算彻底松开。在那种未知的生离死别面前,他庆幸自己没有提前放弃,也感激这条狗用最倔强的姿态默默等着他。
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冲破了村子里的平静,留下的只有满院的淤泥和破碎的砖瓦,重建家园注定是个磨人的漫长过程。可只要那条狗还在屋檐底下活着,这个家就仿佛还存着一根定海神针。
人的善念有时候就是那么微不足道,不过是平日里随手丢的半块馒头,可动物回馈给你的,却是拿自己的命去守候那份相逢的期待。在灾难把人压得喘不过来的时候,这种跨越物种的执拗足以让一个人重新找回面对困难的底气,也足以让人看清什么东西才是真正丢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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