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旅居美国的军统特务头子毛森晚年乡愁浓烈,多年盼望重返故土看一看家乡。1992 年,年逾八旬的他如愿回到阔别四十余年的浙江江山探亲,亲眼见证家乡发展;返回美国后不久病重离世,至死仍牵挂故土。
毛森一生最重的一笔,不在美国,也不在江山,在1949年的上海。
那年5月12日,人民解放军开始对上海外围实施攻击;23日发起总攻;27日上海完全解放。上海战役16天,歼敌15.3万多人。
城市正从战争边缘往新秩序过渡,毛森手里的警察局却成了旧政权最后的刑场。上海市公安局旧文记载,5月24日晚毛森逃跑前,下令将关押在警察局拘留所的沈鼎发、施南岳等9名革命志士枪杀在警察局后院。
这不是一件孤立的临别暴行。1949年3月,毛森在上海市警察局长任上,先后下令逮捕3000多名共产党员和仁人志士,并杀害其中300多人。毛森任局长三个月里逮捕、处决进步人士的事实;宋茂林、黄竞武等人在1949年5月18日凌晨遇害,5月27日上海解放,6月2日遗体才被发现。
一个城市快要天亮时,旧权力最怕的不是军队进城,而是那些知道黎明将来、仍不肯退场的人。
毛森晚年回乡的反常,不是“恶人也有乡愁”。人有乡愁并不稀奇,坏人也会想念祖坟、方言、老屋和族人。稀奇的是,他曾经掌握杀戮权力,后来却以旅外乡亲身份被允许回来。
回乡探亲是人的流动,罪责记录是历史判断。
二者不能混成一碗温吞水。若把他晚年的捐款、思乡写成赎罪完成,便等于让受害者再沉默一次。
更能看清毛森选择的,是同一座警察局里的另一条线。毛森逃离后,代理局长陆大公在5月25日向上海各警察分局发出维持秩序、听候命令的指令,并下令各分局悬白旗投诚。
5月28日上午,上海市军管会公安部人员进入福州路上海市警察局,陆大公交出旧警察局印章和枪支,保存文书档案,接管工作随即展开。
不能把他完全推给时代,说他只是旧机器里的螺丝。
1949年5月的上海,确实兵临城下,旧政权已经失控,可失控不等于没有选择。陆大公能率警察系统投诚,地下党员能在警察系统内部保存力量,许多普通警员也要在乱局里决定站到哪一边。毛森的恶,恰恰发生在还有别的路可走的时候。
他选择的不是自保,而是用杀戮替旧政权拖出最后一串血印。
毛森后来从台湾到香港,再到美国。
其女毛瑞回忆,毛森1956年从台湾到香港,在香港生活12年,1968年移居美国,晚年在美国读报、听广播,也写回忆录。这个轨迹并不浪漫。
一个曾靠秘密系统起家的人,最后离开了自己效力的权力中心;旧组织需要他时给他位置,不需要时也会把他推到边缘。
特务政治最冷的地方就在这里,替它杀人的人,也未必能从它那里拿到安稳结局。
他的家属也不是旁观者。
毛瑞回忆,她与父亲多年分离,留在乡下,后来因“江山人”“姓毛”等身份牵连,生活受过很多挤压。毛森的选择不只落在上海的烈士身上,也落在他的家人身上。
一个人的政治身份会像阴影一样拖过亲族、婚姻、迁徙和日常生计。
晚年团聚看似是家事,其实是几十年政治裂缝在一个家庭里的迟到缝合。
1992年毛森回到的也不是旧江山县。1987年11月27日,国务院批复撤销江山县,设立县级江山市,以原江山县行政区域为江山市行政区域。
也就是说,他踏回故乡时,地方名称已经变了,改革开放后的县域社会也变了。
对地方来说,接待毛森不是给旧特务翻案,而是在新的开放格局下处理海外乡亲、地方建设、历史记忆三者关系。这个尺度不好拿,拒绝最简单,热捧也最省事,难的是允许他看见故土,又不让故土替他洗去血迹。
毛瑞回忆,毛森从上世纪80年代起给家乡捐钱办学,1992年5月终于回国;回美国旧金山不到半年,10月3日因突发心肺衰竭去世;临终前叮嘱家人再捐1万美元给江山老家办学。钱当然能办一点实事,学校、孩子、桌椅、课本都是真东西。
但这笔钱不能被写成道德结案书。烈士的遗体曾在上海被寻找,家属曾在漫长岁月里承受失去亲人的后果,城市曾在接管时面对拘留所、档案和枪支。1万美元可以落到教育上,不能抵消300多条生命的分量。
毛森回乡这件事有价值,落叶可以归根,血账必须留档。
一个成熟的社会处理旧人旧事,不能只有恨,也不能只有宽。只恨,容易把活人困在旧仇里;只宽,容易让死人再次被抹去。
1992年的江山接纳了一个白发老人回来看家乡,1949年的上海仍记着他下令杀人的后院。两件事并排放着,才接近历史原本的样子。
毛森最后死在旧金山,捐款去了江山,罪责留在上海。
他的乡愁是真的,杀戮也是真的;故乡可以让他回来,历史不能替他脱身。
晚年回乡没有把毛森变成可以被温情包裹的人,它反而提醒人们:一个人的归途能被打开,是因为国家有了更稳的尺度;一个人的罪名不能被抹去,是因为那些没能走到黎明的人,也有自己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