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给我气的,到现在想起来还胸口堵得慌。
我们楼里出了个“名人”,不是啥光彩的名声——老李,就住我楼下那户,57岁,一个人住。你说现在谁家没个难处?可老李在咱们楼里,那真是被骂了整整大半年。
为啥?占便宜没够。
说出来都丢人。谁家门口放袋垃圾准备下楼顺手扔的,一转眼没了,不用问,老李拿走了。为啥?他把垃圾倒了,塑料袋留下自己用。三楼张姨放楼道里半瓶洗洁精,上个厕所的功夫就剩个底儿,老李倒走了大半瓶。最绝的是去年冬天,五楼小两口买了十斤橘子放门口,进屋换个鞋,出来少了两斤。调监控一看,老李拿着塑料袋正往兜里揣呢,嘴里还念叨:“我就尝尝甜不甜。”
你说这叫什么事?为这点东西至于吗?
老李不偷钱不偷贵重物品,就偷这些零碎。谁家晾外面的旧抹布、半袋洗衣粉、窗台上放的空饮料瓶,他全拿。你找他理论吧,他脖子一梗:“那不是在哪儿放着呢吗?我寻思没人要呢。”找物业,物业也头疼,说老李不构成盗窃,金额太小,只能劝。劝完第二天照旧。
整栋楼的人看见他都绕着走。有人在电梯里阴阳怪气:“咱这楼啊,耗子进来了都得丢二两肉。”老李就站边上,跟没听见似的。
转折发生在上个月。
那天下午四点多,楼下突然闹哄哄的,我趴窗户一看,好家伙,两辆面包车堵单元门口,下来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扯着嗓子喊:“李国胜!你给我下来!”
老李住二楼,窗户开条缝往下瞄了一眼,“啪”就关上了。
光头不干了,带人“咚咚咚”上楼砸门。我们这老楼隔音差,整栋楼都听得见。我站楼梯口听着,那光头骂得难听:“你个老东西再不出来,我把你门卸了!”
邻居们慢慢都围过来了,没人帮老李说话。张姨还小声嘀咕了句:“可算有人治他了。”
砸了得有十分钟,老李开门了。我离得不远,看见他手有点抖,穿那件洗得领口都懈了的蓝衬衫,扣子还系错一个。他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些皱巴巴的纸。
光头一把抢过袋子,倒出来一数,脸色变了:“就八千?两万块钱你拖了三个月,打发要饭的呢?”
八千块。我当时脑子“嗡”一下。老李连五块钱的烟都舍不得买,天天捡别人扔的烟屁股抽,他哪来八千块钱?
老李蹲在门口,声音闷闷的:“再宽限一个月,下个月我一准还齐。”
光头一脚踹门框上:“下个月?你他妈上个月也这么说!今天拿不出两万,把你屋里的东西全搬走!”
这时候社区的小刘赶过来了,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挤进人群就挡老李前头:“你们别乱来,有事说事,再这样我报警了。”
光头估计也不想闹大,指着老李鼻子骂了句“月底再不给钱有你好看的”,带人走了。
人群散了,但大家没走远,都竖着耳朵听呢。小刘把老李扶起来,叹了口气说:“李叔,您那事要不我跟大家说说?您这么瞒着不是办法。”
老李摇头,不说话。
小刘急了,转过身来冲着我们这些还没散的邻居就说了:“李叔他闺女前年不是没了嘛,女婿在外地打工,外孙女跟着他。那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你们知不知道?”
没人吭声。
“去年做的手术,医保报完还欠医院四万多。李叔的退休金刚够吃饭,他没办法,捡纸箱子、捡塑料瓶卖钱,楼道里那些东西他是拿了,他以为没人要的,他就想攒点是一点。他外孙女现在还在家养着呢,八岁了瘦得跟六岁似的。”
我站那儿,脸上烧得慌。
想起去年冬天老李拿人家橘子那回,我还在业主群里骂过他。他那会儿没吭声。我现在想起来,他兜里那些橘子,是一个都没吃,全拎回家了。
小刘又说:“今天这债主,是他跟亲戚借的钱,给外孙女凑的手术费。人家急用钱了来催债,不是啥高利贷。”
人群彻底安静了。
老李蹲在那儿,手捂着脸。我这才看见他手指头全是裂的口子,指甲缝里黑黑的,应该是白天在哪儿干零活弄的。他穿的那条裤子,膝盖那儿磨得发亮,裤脚都起毛边了。
昨天下午,我又看见老李了。
他拎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把挂面,从小区门口往里走。走路有点瘸,好像是前几天搬东西扭了腰。三楼张姨从窗户看见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提了一兜鸡蛋下楼,敲了老李的门。
老李开门愣那儿了,张姨把鸡蛋往他怀里一塞:“给孩子吃的,别跟我撕巴。”说完扭头就走。
我站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开了花,白花花的一串一串的,风一吹晃来晃去。
厨房里媳妇喊我:“你发什么呆呢?晚上包饺子,你下楼买点韭菜。”
我说行。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往老李那屋看了一眼。门关着,门口放了个纸箱子,里面有几个矿泉水瓶,旁边贴了张条,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有瓶子放这儿,谢谢。”
我把自己手里那瓶水一口气喝完,把空瓶子放进去了。
回到家我才想起来,韭菜忘买了。
你们身边有老李这种人吗?那种你讨厌了大半年,最后发现自己可能误会了的人?或者说,换你是老李,你会跟邻居们开口说这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