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边的时光看《给阿嬷的情书》写时代回望
一
厨房里的老灶台还在,砖砌的,外面糊着一层白灰,如今灰皮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暗红的砖。我蹲下身,手指抚过灶台上那道深深的刻痕——那是我十二岁那年,母亲用菜刀剁猪草时留下的。刀锋偏了,砍进砖里半寸深,母亲当时只是"哎呀"一声,用围裙擦了擦,继续剁。
那时候不兴说"浪费"这个词,因为没什么可浪费的。麦收时节,生产队的喇叭一响,全村人像潮水一样涌向麦田。我跟着母亲,腰里系着草绳,左手揽麦,右手挥镰,一垄一垄地割。太阳毒得很,麦芒扎在胳膊上,起一片红疹子,夜里痒得睡不着,母亲就用井水浸过的毛巾给我敷。她不说话,只是敷,敷完把毛巾拧干,搭在院里的铁丝上。铁丝是父亲从县城废品站捡回来的,锈迹斑斑,却撑起了我们家所有的晾晒。
父亲在县城的机械厂当临时工,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自行车后座上总绑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厂里的劳保手套、几尺布票换的碎花布、有时是半袋白面。母亲从不问他路上吃了什么,只是把白面倒进瓦罐,用木勺压实,再在上面盖一层布。那半罐白面,要吃到过年。
二
我真正意识到"时代"这个词,是在1983年的秋天。
那天傍晚,我正在灶台前烧火,忽然听见村口的广播喇叭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我那时不懂这是什么,只看见母亲的手停在半空,锅铲上的面糊"啪"地掉回锅里。她愣了很久,久到锅底的面糊发出焦糊味,她才猛地回神,把锅铲一扔,跑到院子里,对着西边的天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父亲从县城赶回来,和母亲坐在灶台前,就着一盏煤油灯,算了整整一夜的账。我半夜起来撒尿,看见他们头挨着头,父亲的手在粗糙的纸上画着,母亲的手指跟着移动,像两条终于找到方向的河流。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我看见母亲的眼角有光,不是泪,是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第二年春天,我们家分到了三亩半地。母亲第一次在自己的地里撒种时,跪下来,抓了一把土,贴在脸上。我站在田埂上,觉得她的姿势很奇怪,像一只归巢的鸟。
那年的麦子长得格外好。收割那天,母亲破天荒蒸了一锅白面馒头,不是掺了红薯面的那种,是纯白的,暄软得像云。她先掰了一个,放在灶台上,对着灶台说:"老伙计,你也尝尝。"然后才递给我。我咬了一大口,麦香在口腔里炸开,那是我记忆中最甜的味道。
三
我上高中那年,父亲转正了。
消息是母亲去县城领回来的。她走了二十里土路,回来时鞋子沾满了泥,却笑得像捡了宝。她把那张薄薄的纸压在炕席底下,每天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遍,看完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我问她上面写了什么,她说:"你爹以后月月有工资了,咱家不吃救济了。"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救济"是什么意思。初中时,我是班里吃救济饭的学生之一,每天中午去食堂,大师傅会多给我半勺菜。那半勺菜通常是白菜帮子炖粉条,油星子很少,但我吃得格外慢,怕吃完了就没有了。我从不让同学看见我的饭票是红色的——救济饭票是红的,自己买的是绿的。
高中在镇上,我住校,每周回家背一次干粮。母亲给我烙饼,里面卷着葱花和猪油渣,用布包好,塞进我的帆布包里。那包饼要吃到周三,到周四就馊了,我舍不得扔,把长毛的地方撕掉,继续吃。同桌是个镇上的女孩,她每天中午去食堂打饭,铝饭盒里有菜有肉。她从不问我为什么不去食堂,只是偶尔把饭盒推过来,说:"我妈做多了,你帮我吃点。"
我知道她妈没有做多。但我每次都吃,因为那些肉片的滋味,是我在课本里读不到的另一种知识。
四
有时候我想,什么是时代呢?
不是报纸上的大字,不是电视里的新闻,是母亲跪在田里的那个姿势,是父亲自行车后座上的布包,是同桌推过来的铝饭盒,是丈夫在路口等我的那杯温茶,是母亲塞给我的那几张零钱,是这个老灶台上的一道刀痕、一道刻痕、一层又一层剥落的灰。
时代是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我们这一代人,生在麦收前的饥饿里,长在承包后的希望里,嫁在进城务工的潮水里,老在智能手机的蓝光里。我们没有读过多少书,不会讲大道理,但我们的骨头里,有土地教给我们的韧劲,有灶台教给我们的温热,有那些沉默的日夜教给我们的——活着,就要像麦穗一样,越是饱满,越要低头。
前几天,儿子问我:"妈,你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说:"你姥姥给我烙过一张饼,纯白面的,我吃完了,她笑了。那是我见过她最骄傲的样子。"
儿子没听懂。他不需要懂。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骄傲,他的骄傲在代码里,在KPI里,在凌晨三点的咖啡里。我的骄傲,在灶台边,在麦芒里,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却永远活着的时光里。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我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像很多人的脸,像很多年的光阴。我守着这火,就像母亲守过,就像母亲的母亲也守过。火不灭,家就在,那些时代里的故事,就还在热气里,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