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姨在医院做护工做了二十年,照看过几百个病人,每一个她都能叫出名字,记得他们的口味偏好、睡前习惯、最怕疼的地方和最不爱吃的药。她的手掌大而厚实,手心常年温热,病房里的人都喜欢她,说她往那儿一站,整个房间都暖和了几度。
她专门照顾的是老年病房,住在这儿的全是七八十岁的老人,有些能下床走动,有些卧床不起,有些清醒的时候还能聊天,有些已经认不出人了。陈阿姨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岗,给老人们擦脸、喂早饭、换床单、陪他们说话。她说话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皖北口音,软软的,像一碗刚出锅的小米粥。
这个冬天,病房里新来了一个老人,姓何,八十六岁,退休教师,教了一辈子高中语文。何老师的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上了年纪器官衰退,走路需要人扶着,生活半自理。他被儿子送进来的时候拎着一个旧皮箱,箱子已经掉皮了,边角磨得发白。儿子把他安顿好就走了,临走时对陈阿姨说:“阿姨,我爸脾气不太好,您多担待。”
陈阿姨说:“没事,老人嘛,都这样。”
何老师坐在床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白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看上去不像个病人,倒像个正在等上课铃响的先生。他环顾了一圈病房,目光在几个正在打瞌睡的老病友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陈阿姨端着温水过去,笑着说:“何老师,喝点水吧,一路过来辛苦了。”何老师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掌心里的水温顺着杯壁渗出来,把他的手心焐得暖了一些。他看着陈阿姨,问了一句:“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我是护工,姓陈,您叫我陈阿姨就行。”
何老师点了点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本旧书,翻到夹书签的那一页,低头看了起来。陈阿姨注意到那是一本《古文观止》,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得厉害,一看就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何老师住进来之后,果然不太合群。他不看电视,不跟其他老人聊天,也不参加护士组织的活动。每天就是坐在床上看书,偶尔下床走几步,走到窗边站一会儿,看楼下的花园,看远处的天。他吃饭也很安静,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但吃得很少。有时候陈阿姨看他吃得少,端过去一碗自己熬的小米粥,说何老师加点粥吧,暖和。何老师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陈阿姨,默不作声接过去,慢慢喝完了。
有一天下午,何老师忽然开口对陈阿姨说:“你读过《滕王阁序》吗?”
陈阿姨正在给他换床单,手上动作没停,嘴里应了一句:“没读过,我小学都没毕业,哪读得了那些。”
何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自顾自地念起来:“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他念得很慢,声音有些干哑,像一台很久没用过的旧收音机,但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节奏抑扬顿挫,仿佛不是在背书,而是在给台下几十双专注的眼睛上课。
陈阿姨本来在叠床单,听着听着就停下来,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叠好的一半,看着何老师的侧脸。他念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顿了一顿才继续往下念。陈阿姨没读过书,听不懂那些词句的意思,但她听得出来念的人是认真的,认真得像在跟什么很重要的人说话。
何老师念完了全篇,合上书,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陈阿姨把叠好的床单放进柜子里,走到他身边说:“何老师,你念得真好听。”何老师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没有笑出来:“教了一辈子的东西,早就刻在骨头里了,想忘也忘不掉。”
从那天起,何老师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背诵一篇古文,有时候是《出师表》,有时候是《岳阳楼记》,有时候是《前赤壁赋》。他的声音不大,但病房里安静,其他人能听得清清楚楚。住对面床的张大爷本来每天上午都在打瞌睡,后来听着听着也不睡了,靠在枕头上眯着眼睛听,听完还要问一句:“何老师,今天这个是什么意思?”何老师就给他讲,讲诸葛亮鞠躬尽瘁,讲范仲淹先忧后乐,讲苏东坡在赤壁的江上喝酒。他讲这些的时候,脸上有一种鲜活的亮光,陈阿姨从来没有在病房里见过的亮光。
何老师的儿子隔一周来看他一次,每次来坐不到半小时就走了。有一次他来的时候,何老师正在给张大爷讲《醉翁亭记》,讲到“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的时候,张大爷乐得直拍床板,说这老头真有意思,喝酒就喝酒,还找那么多借口。何老师也笑了,难得笑出声来。他儿子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有些发愣,像是从来没见过自己父亲这么轻松的样子。
后来何老师的情况慢慢变得不太好了。他咳嗽得厉害,夜里睡不踏实,白天精神也不如从前。但他每天早上醒来还是要背一篇古文,有时候背到一半就背不下去了,卡在那里,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下一句。陈阿姨就坐在他床边,也不催,等他想起来。有时候他想不起来了,她就说:“何老师,喝口水再背,不急。”
有一天早上,何老师背完了一篇《桃花源记》,背完之后忽然拉住陈阿姨的手腕,说:“陈阿姨,你坐下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陈阿姨在他床边坐下。何老师的手很瘦,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但那双手在握住陈阿姨手腕的时候,还是有几分力量的。
“我这辈子教了几十年书,教过的学生成百上千,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做了生意当了官。我现在老了,病了,不中用了,大部分学生大概早就忘了我这个糟老头子了。但我自己知道,我教过的东西没有白费。那些文章、那些道理,一字一句都种下去了,总有一些会发芽。”
何老师停了一下,喘了口气,接着说:“我老伴走了五年了。她走之前的那段时间,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认识我了,不认识儿子了。但她会背《静夜思》。”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她不认识我,但她会背李白。你说这算不算也是一种缘分?”
陈阿姨坐在那里没有动,她感觉到何老师的手还搭在她手腕上,那双手掌心已经不温热了,凉凉的,但没有颤,稳得像一截老树根。
何老师松开手,往后靠了靠:“陈阿姨,你是个好人。我进来的时候脾气确实不好,但你从来没有嫌过我。我知道你每天早起晚睡,给那么多人洗洗涮涮,端屎端尿,很不容易。你要是回老家了,我也没有别的能送的,那本《古文观止》留给你,你没事的时候翻翻,认不认字没关系,里面的文章我都念过,它们都在书里,也在我的声音里。”
陈阿姨听完这段话,半天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站起来去给何老师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的时候手还是稳的,声音也稳:“何老师,你先养好身体,书你自己留着。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每天早上你还背书,我听着。”
何老师接过水杯,这一次他没有像刚来的时候那样端在手里不喝,而是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慢慢地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过完,何老师出院了,儿子把他接回了家。他走的那天,陈阿姨帮他把旧皮箱拎到门口,何老师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棉袄站在走廊里,腰还是直的,只是比刚来的时候更瘦了一些,衣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回头看了陈阿姨一眼,没说再见,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本《古文观止》,塞到陈阿姨手里。
“说好了留给你。”
陈阿姨低头看着那本书,封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书脊上缠着透明胶带,翻开的边缘被磨得起了毛边。她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熟睡的东西。
何老师走了之后,陈阿姨把那本《古文观止》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擦桌的时候会顺手拂一下上面的灰,但没有翻开看过。她不识字,但她认得那本书的样子,认得书脊上那道透明胶带,认得封面右下角那个烟头烫出的旧痕。
后来病房里又住了新的老人,她继续每天六点上班,擦脸喂饭换床单说话,日子跟以前一样。但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她总会站在何老师住过的那张空床边,安安静静地站一小会儿。
然后她转身,端起水盆,走向下一个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