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沉芳
建安初年,冀州的桃花开得绵软温驯。甄宓居于中山无极的甄府深院,彼时她尚是待字闺中的世家贵女,名动河北。世人皆道甄氏女容色倾国,更难得饱读诗书、心性温良,寻常纨绔子弟,连登门求见的资格都无。
乱世烽烟终究碾碎了庭院安稳。袁绍平定河北,听闻甄宓贤美,为次子袁熙聘娶。十里红妆铺漫长街,凤冠霞帔映着她浅浅含笑的眉眼,那时的甄宓以为,往后岁月便是寻常烟火、岁岁安然。
可乱世从无圆满安稳。官渡一战,烽火燎原,袁绍兵败如山倒,河北全境倾覆。曹军破城那日,邺城深宫乱作一团,宫人四散奔逃,唯有甄宓端坐内室,素衣垂眸,神色平静无波。她早已看透乱世女子的宿命,逃无可逃,不如从容以对。
曹丕踏碎烟尘而入时,入目便是一袭白衣的女子。乱兵喧嚣、残阳穿窗,她发丝微垂,容颜不染半分仓皇,眉目间自带清雅风骨,瞬间攫住了少年将军的目光。彼时曹丕年少英锐,初见便倾心,不顾城中流言,将甄宓纳入府中,极尽礼遇。
初入曹府的日子,大抵是甄宓半生最温暖的时光。曹丕待她温柔体贴,褪去沙场戾气,常伴她灯下读书、庭院赏景。她褪去乱世惶恐,安心主持内院,待人宽厚温和,府中上下无不称颂。她为曹丕诞育儿女,晨昏侍奉,恪守本分,将一身温婉,尽数付与烟火家常。
她从不争宠邀媚,纵然后来府中新人渐多,依旧淡然自持。闲来执笔赋诗,字句清雅,藏着心底细碎情愫。那首《塘上行》,字字句句皆是温柔期许,她盼着岁月绵长、初心不负,盼着繁华落尽,仍有故人相守。
可帝王之家最是凉薄,深情从来抵不过权位与新欢。曹丕登基称帝,坐拥天下,后宫佳丽环伺,昔日温柔缱绻日渐稀薄。曾经的满心偏爱,慢慢变成疏离淡漠,流言蜚语缠绕周身,猜忌隔阂横亘两人之间。
年少情深终被岁月消磨,昔日枕边人,渐渐形同陌路。深宫寂寥,岁岁清冷,昔日温婉明媚的女子,在无尽等待与落寞中,日渐憔悴。她不争不辩,默默承受着所有冷落与非议,将满腔心事,藏于笔墨与夜色之中。
黄初二年,盛夏燥热,蝉鸣聒噪得人心烦。一纸诏令落下,字字冰冷,昔日情深尽数成空。深宫寒夜,一盏孤灯相伴,甄宓整理好鬓发衣衫,从容饮下毒酒。半生温婉善良,半生身不由己,乱世浮沉,爱过、盼过、等过,终究一场空。
她离世那日,洛水潺潺,晚风凄寒。昔日倾国容颜,归于尘土,只留一世清名与满腹诗文,散落人间。
后来曹叡登基,追尊其为文昭皇后。世人代代传颂甄宓绝色,传颂她的温婉贤德,传颂那段乱世里转瞬即逝的深情。
千载岁月悠悠而过,洛水汤汤,岁岁东流。世人皆言洛神绝美,却不知那洛水芳魂,原是乱世浮沉里,一位温柔半生、终被薄负的绝代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