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推崇黄巢起义,说什么黄巢杀光了五姓七望门阀世家,为普通老百姓打开了上升通道,真把门阀送进黄河的,是另一个落榜的人
公元905年的夏天,黄河边上的白马驿,三十多个大唐最体面的人被赶到一块儿。
左右仆射、尚书、节度使,平日走路都带风,一夜之间全砍了,尸首推进黄河,出主意的那个幕僚,年轻时考进士考了二十年,一回没中。
今天网上一片叫好,说黄巢杀光了五姓七望,给穷人开了上升的门。
可真把世家按进河里的那只手,跟黄巢还隔着二十多年,先把黄巢这个人摆正,跟"农民领袖"四个字,其实对不太上。
冤句人,家里贩私盐,不缺钱。
骑马射箭是好手,书也念过几本,最想干成的事,是中进士、做官,考了好几回,榜上从来没他的名字,落第那年他写过一首咏菊,话说得很硬,等到我的花开,别的花都得谢。
一个拼命想挤进体制的人,挤不进去,反手把体制给掀了。
真把他抬起来的,是乾符年间关东连着几年水旱,朝廷照旧催税,活不下去的人成股地聚,黄巢打"均平"的旗号,几个月就拢起几万人。
你问这几万人图啥?图一口饭,没人是冲着给八百年后的网友开通道来的。
878年往后,这支队伍像水一样漫过半个唐朝,一路打到岭南,又掉头北上,880年冬天进长安,黄巢称帝,国号大齐。
唐朝那会儿的世家有多横?
唐文宗想给皇子求娶崔家的女儿,人家爱搭不理,气得皇帝说,我李家做了两百年天子,倒比不上崔、卢么,坐龙椅的在世家面前都矮一头。
这口气,世家替天下人受着,也压着天下人,压了好几百年。
"天街踏尽公卿骨"这一句,这两年在网上被当成爽文金句反复转,写它的人叫韦庄,当年也是个困在长安候考的读书人,亲眼看着满城公卿被踩成泥。
这句话从头到尾写满了惊恐,跟喝彩不沾边。
韦庄后半辈子对这首《秦妇吟》讳莫如深,立下家规,不许把它挂出来,诗一藏就是一千年,近代才从敦煌的石窟里被人翻出来。
你天天转的那句狠话,原作者捂了一辈子,怕的就是被人看见。
黄巢也没在长安坐稳,官军借了沙陀人李克用的骑兵反扑,882、883年黄巢退出长安,往东去围陈州,被死死困住,粮道断了。
同一首《秦妇吟》里还藏着一段,写的就是这阵子。
史书记着"舂磨寨",把活人扔进大碓里磨碎充军粮,后来也有人替黄巢辩,说人肉含水六成,磨出来没几两,二十多万张嘴天天这么吃根本不够数,多半是史官泼的脏水。
这笔账先搁着不细算。
一支号称替穷人出头的队伍,断了粮,头一个磨的就是穷人,这道门,到底给谁开的?884年,黄巢兵败身死。
那五姓七望,真被黄巢一刀杀绝了?没有。
880年血洗长安是真的,崔、卢这些大姓在京城里的人头滚了一地,可这些家族从东汉攒到唐末,是一张铺在长安和洛阳之间的大网,不是缩在一座城里的一窝人。
把这张网整个撕烂,靠的是880年以后整整三十年的乱战。
瑞士学者谭凯做过一件笨功夫,把出土的几千方墓志按年代排开看,880年往后,那种刻得起体面墓志、办得起豪华葬礼的人家,数字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栽。
世家的肉体消灭,白纸黑字埋在土里。
压垮世家的最后一脚,落在905年,踩着黄巢尸首爬上来的朱温,那时候已经把大唐攥在手心,他原是黄巢手下的将,看势头不对又掉头降了唐,朝廷还赐他名字叫全忠。
这个"全忠",回头就把唐朝给灭了。
白马驿被他一夜杀掉的那三十多人,几乎全是世家在朝堂上的脸面,在边上撺掇他动手的,正是开头那个考了二十年没考中的李振。
李振有句话很出名,大意是这帮人自封清流,干脆扔黄河里,让他们做一辈子浊流。
黄巢落第,李振落第,给门阀送终的两只手,攥着的是同一道旧伤口,这账你说怎么算?门阀塌了,穷人就上去了?
真爬上去的,是朱温这类握刀的军头。
黄巢死后接管天下的,是五代十国一茬接一茬的强人,认拳头不认文章,普通人能凭本事进朝堂,得一直等到宋朝,科举名额放宽,印刷术把书价压下来,做买卖攒家底也容易了,一点一点垒出来的。
这是后来人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房子,跟黄巢的刀没关系。
真要是杀光贵族就能给穷人腾地方,884到907那二十多年里的穷人,怎么大半都躺成了路边的尸首、军营里的壮丁?
活下来的韦庄,后来在前蜀做到宰相。
临到老,他还在家规里写得明明白白,那首《秦妇吟》,谁都不许往墙上挂,全网喊得最响的"天街踏尽公卿骨",被亲手写它的人捂了一千年,最后从一座沙漠里的石窟重见天日。
他究竟看见了什么,宁可装作自己从没写过?
参考与信息出处
谭凯(Nicolas Tackett)《中古中国门阀大族的消亡》,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7年中译本。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五三至卷二六五(唐僖宗、昭宗、哀帝相关纪年);黄巢、白马驿之祸亦见《旧唐书》《新唐书》。
贾发义、王洋《"白马驿之祸"与唐末幕府文人心理》,《中州学刊》2016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