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阎锡山晚年和他的儿子阎志惠一起用餐时的老照片
照片留住的,是阎锡山晚年同儿子阎志惠吃饭的一刻。
桌边没有兵图,没有公文,也没有那些围着他转了几十年的称呼。
可越是这样,越容易看出不对劲。一个普通父亲和儿子吃饭,原本不该稀奇;放到阎家,这顿饭却像从很长的空缺里抽出来的一小格。阎锡山身边从来不缺人,秘书、侍从、副官、旧部,山上每天都有脚步声。可那些脚步多半属于办事的人,不属于家里人。
他一生最熟的东西是安排。
安排军队,安排财政,安排山西各路势力,也安排自己在国民党内部的位置。可家人很难照这个法子安排。
阎志惠早年离开父亲身边,后来长期在海外生活。
阎锡山对子女有训诫,讲俭省,讲做人要厚,讲不要仗着家世过日子。这些话很像他的性格,硬,直,带着山西老派家长的味道。
问题是,家教可以写下来,相处却要靠日子一点点磨。
父子多年不在一处,等坐到饭桌旁,客气就会先到,亲热反而慢半拍。他的第一位太太早逝,后来那位夫人也长期不同住,家里少了日日碰面的烟火气,饭桌自然也少了熟人的松劲。
阎锡山失去的,也不只是一个家里的热闹。
一九四九年春,他离开太原时,城外的形势已经压得很紧。飞机把他送出去,文件和随员跟着走,山西却带不走。
四月,太原易手。
他经营了三十八年的地盘,在很短时间里变成身后事。一个人到了这一步,父亲、长官、地方领袖几种身份拧在一起,哪一种都不好放下。
阎志惠再见到的父亲,已经不再是坐镇太原的人,而是一个被迫把旧身份收起来的老人。
台湾给了阎锡山落脚处,却没有给他原来的位置。
他曾任行政院长,也兼国防部长,名头不轻,可局面早已不是旧日山西那张桌子。蒋介石要重新布置台湾,陈诚等人更贴近新盘面。
阎锡山看得明白,职务辞掉,人也搬远。菁山在台北郊外,早年偏僻,路不好走,草屋简陋,山风一吹,屋顶也受罪。后来修石屋,仿山西窑洞,取名种能洞。名字起得有劲,可石头砌得再厚,也挡不住一个事实,太原回不去了。
他把门关得很紧,不全是性格冷。
台湾初定时,旧将、地方派系、情报机关都盯着人走动。台北市长高玉树曾想上山看他,他没有见。见了,话未必多;不见,意思已经够清楚。
他不愿让别人以为菁山还有一张旧政治桌子。退避有时不是清闲,是把每一步都踩轻。
菁山生活很窄,也很硬。山上缺电,缺自来水,喝水靠引来的泉。
几十个人吃大厨房,钱要省着花,肉不能常见。旧部跟着他过来,有人守着,有人观望,也有人慢慢离开。阎锡山不是不知道这些。
他能照顾一时,照顾不了所有人的后半生。
退到山上以后,他仍像在办公。每天起居有时辰,见客有长短,写作也有规矩。
他常常口述,秘书在旁边记。
别人端饭进来,他还在说事,筷子夹起豆芽,竟问怎么只给两条面。
这件小事不好笑。它把阎锡山晚年的重心露出来了。饭端到眼前,他的心思还在别处。一个长期掌权的人,退下来以后最怕松散。松散会让他觉得自己已经无事可做。于是他用写作、时间表、格言和会客秩序把日子撑住。会客室门上写着“持得住”,三个字不大,却像给山上的所有人定了调。话少一点,动作稳一点,别让外人看出心里乱。
也正因为这样,阎志惠坐到饭桌旁,画面才有重量。
儿子从海外回来,面对的不是一个会闲谈的父亲,而是一个把晚年过成公事的人。父子之间当然有血缘,也有阎家的规矩,可他们缺少普通父子那些细碎的黏连。
吃一口菜,问一句近况,停一会儿,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阎锡山并非没有感情。他为徐永昌去世落过泪,对跟随多年的秘书也有依赖。有人要离开山上,他一句“你不能离开我”,把人留住了。可他的表达常常绕过柔软,落到命令和规矩上。
对部属如此,对儿子也未必能换一种说法。
旧式父亲有时就是这样,能给儿子家训,能替他想前程,却不一定会把一顿饭吃得轻松。
一九五九年,阎锡山心脏病已经很重,医生劝他住院,他还惦着书稿。
次年五月,他因重感冒和气喘没有参加蒋介石的庆祝活动,病情很快坏下去,二十三日在台北病逝。墓在菁山草庐后,随葬物不多,一支普通钢笔,一把剪胡子的剪刀。
钢笔跟书稿连着,剪刀跟一个老人独处时的动作连着。
再看那张父子吃饭的照片,桌上没有大场面,只有一顿饭。阎志惠坐在旁边,父亲已经很老,碗筷之间留着一点距离,像许多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