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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带九妹离开湘西十一年,归故乡却精神失常,晚年见外甥为何倍感悲哀? 1921

沈从文带九妹离开湘西十一年,归故乡却精神失常,晚年见外甥为何倍感悲哀?
1921年深秋,沅江雾气氤氲,凤凰古城的石板路被晨露浸得黏鞋。寨子里的人家还守着识字为“奢侈”的旧规,可十四岁的沈岳萌已经揣着兄长寄来的《拉丁语入门》,蹲在青石台阶上,一笔一划临摹。“阿萌,外面可比这儿精彩多了,你想去吗?”邻居小妹悄声问。“想。”她抬头,眼睛发亮。就是这个“想”,把她与日后迂回曲折的一生拴在了一起。
沈从文那时已在北京闯出名头,信里写得热烈:湘西山高水冷,留不住才思,得让妹妹看看世面。家里长兄沈岳霖赞同,六弟沈荃却皱眉:“女子读那么多书做甚?”一句话在堂屋回荡,没人接茬。母亲抹泪点头,毕竟“去北京”听来像是福份,谁舍得拦?

北平的冬天呼啸着冷风,胡同却比凤凰更开阔。九妹第一次进教室,黑板上满是法文,她怔住。沈从文鼓励:“跟着老师念,慢慢来。”九妹扁嘴,“法语不似家乡腔,拗口。”她用湘西土音读“bonsoir”,惹得同学窃笑。从那天起,书桌成了她的堡垒,也是枷锁——兄长的期望、都市的眼光,全压在一个少女肩头。
短短几年,北平、上海、青岛、武汉,她跟着哥哥辗转。换城市,换学堂,熟悉的总是新的方言和陌生的黑板。情书也来了:北大高材生刘祖春递过纸条,自诩风雅;燕大讲席的夏云则送来玫瑰与诗句。热闹一阵,皆无下文。都市爱情的落空,让她悄悄把日记本撕碎,投入煤炉。那年,她二十出头,已觉得前路被雾堵住。

抗战爆发后,全家随沈从文逃到昆明。西南联大在炸弹呼啸声里上课,图书馆的玻璃窗被震得粉碎。九妹在图书馆做管理员,炮声一响,她抱着书蹲在角落,嘴里喃喃:“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同事以为她胆小,沈从文却听出了异样。夜里他推门而入,只见妹妹对着墙发呆,低声说:“哥,他们都不要我了。”沈从文一凛,明白那根俯伏在暗处的弦终于绷断。
昆明医疗条件拮据,精神科医生屈指可数。张兆和托人找来镇静剂,效果有限。家里实在扛不住,沈荃从前线赶来,带妹妹回湘西,希望熟悉的山水能抚慰她的魂魄。临别那天,九妹忽然拉住哥哥衣袖:“我还会再回来吗?”沈从文愣了愣,答非所问:“等春天。”火车呜咽,送走了兄妹此生最后的清醒对视。

故乡并未留住她的神志。村口人说,她常赤脚在河滩捡石子,嘴里念着不成句的法文。后来,一个叫莫仕进的泥瓦匠收留了她。婚宴没有八抬大轿,不过几碟野菜一壶酸酒。左邻右舍叹口气:才女竟嫁瓦匠,也算两相救赎。莫仕进勤劳本分,却难敌岁月艰难。两口子带着儿子莫自来,住进乌宿江边那条破木船,春风一来整船吱呀作响。
1959年的天空灰得发白,粮票捉襟见肘。湘西丘陵多石少田,饿殍之声四处传。九妹本就瘦弱,这时更是骨节分明。莫仕进跑遍山头挖野菜,仍喂不饱一家三口。某个暮色沉沉的傍晚,九妹合掌而卧,喉头反复溢出的只是那句“南无阿弥陀佛”。第二天清晨,河雾未散,她的手已凉透。乡亲们用竹筏把她送去江心沙洲,草草掩埋。

1972年,莫仕进也在劳作中倒下。临终前,他拍着儿子肩膀:“有机会,去北京,找你舅公。”那时的莫自来不过十四岁,听得似懂非懂。十多年后,他才攒够路费。1984年盛夏,北京长安街热浪翻涌,他在阜成门外守了一天才见到八十二岁的沈从文。老人花白头发乱蓬蓬,握着外甥的手却发抖。“我……对不起你娘。”声音低得像落叶。莫自来只说:“舅公,我想知道她年轻时的样子。”一老一少对坐良久,谁也没再开口。
街灯亮起,墙上钟表滴答直响。交谈无多,沉默里却满是旧事的回声——北京的课堂、昆明的空袭、乌宿的破船……这场迟到的相认,没有温情收束,也无法弥合时光造成的裂缝。四年后,沈从文逝世;再四年,凤凰古城修桥筑路,湘西大山里的人说,他的书像一条河,缓缓流走了许多人的青春与哀乐,却终究没能带走那些笼罩在雾里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