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型关战役的意外战果之一,是缴获了日军绘制的几套军用山西境内作战地图,这是从此次战役被打死的三名日军校佐军官身上获取的。
平型关这一仗,很多人一提起来,耳边先响的是枪声。
山沟里埋伏,日军车队钻进来,手榴弹一炸,火光贴着车厢滚,仗就打响了。可真要把这场仗剥开看,最扎眼的东西未必是枪炮,倒是几张薄薄的军用地图。
纸不吭声,摊在桌上却能把日军在山西的路数、胃口、下一步脚印,全亮出来。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美国海军陆战队上尉卡尔逊来到山西八路军总部。
他是罗斯福派来的战场观察员,眼睛不算浅,知道战场上什么东西值钱。朱老总接待他,讲到平型关,没有只说打死多少敌人,而是提到敌军命令、记录和地图落到八路军手里,还差一点就摸到日军指挥官身边。
听着像一句轻描淡写的话,里面却很硬,能带着这类图件和文书上路的,不会只是几个押车小兵。
平型关的地势,本来就不是平平常常一条山路。
它卡在内长城一线,东面牵着灵丘,西面挨着繁峙,北边有恒山压着,南边又连着五台山。
车队进了沟,转身难,展开也难,炮火再凶,遇到窄路也得憋住气。日军第5师团往山西里压,三浦敏事的第21旅团想撬开这个口子,后面衣服、粮食、弹药、命令都跟着往前挪。
路一堵,前线就像被掐了脖子。
八路军那时刚改编不久。
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五日,红军改编为八路军的命令下达,第115师从陕西三原云阳镇一带出发,往山西赶。过黄河时,部队装备并不阔气,步枪、手榴弹、干粮袋,还有被雨水泡软的鞋底。路上偏偏常碰到往南退的国民党溃兵,帽子歪着,枪上挑着包袱,有人嘀咕日军飞机大炮厉害。
八路军往北走,溃兵往南走,两股人马擦肩而过,话不投机,心气也不一样。
纸面上的平型关作战,原来不是只靠第115师打一口。第二战区想做一个大口袋,晋绥军和中央军在正面咬住,八路军从侧背下刀。孙楚、杨爱源在大营镇指挥,郭宗汾部准备出击,阎锡山也给朱老总发电,请第115师夹击敌侧背。晋绥军约有8个团,1.5万余人,前沿还有李仙洲、高桂滋、孟宪吉等部。
要是这个口袋扎稳,三浦敏事那几个步炮大队就没那么好脱身。
可仗一开打,算盘珠子就乱蹦。九月二十二日以后,日军飞机、大炮朝平型关、东跑池、团城口一线砸下来。高桂滋的84师在团城口苦撑,伤亡越来越重,求援也没有真正补上。二十五日拂晓,三浦敏事正面猛攻,又有日军从侧翼插上来,团城口被撕开一个口子。更要命的是,这个变化没有及时传到大营镇。郭宗汾部照计划往前动,一头撞上团城口方向压来的火力,只能就地转入防御。
乔沟这边,八路军已经在阵地里趴了很久。
九月二十三日,第115师开会定下大体打法,二十四日又察看老爷庙到蔡家峪一带地形。那里沟深路窄,正适合伏击。可第115师并非全师到齐,344旅688团约3000人被山洪隔住,部分教导队和骑兵营另有去向,能摆进战场的大致六七千人。
该等的正面反攻没等到,敌人倒先钻进了山沟。仗到这一步,没人能拿纸面计划当拐杖了。
上午七时前后,日军运输队从灵丘方向开来。
天气冷,前线正缺衣服、粮食和弹药,这批补给原是送给三浦部的。车马一进伏击圈,两边火力压下来,汽车堵汽车,大车挤大车,手榴弹在沟里炸得闷响。日军也不是软柿子,抢老爷庙高地,拼刺刀,想把口子扯开。八路军贴着山坡往上压,泥水、硝烟、喊声混在一起,打得很硬,也很笨重,没有半点戏台上的漂亮身段。
杨成武的独立团在外线顶住涞源方向援敌。
全团约1700余人,不光堵住日军第九旅团,还反推50余里,收复涞源。更耐人寻味的是,打到后面,杨成武手里还有五个连预备队没用。第115师主力则吃掉辎重部队,又打击第21旅团第三大队一部,冲进东泡池附近日军指挥部。
三浦敏事跑得急,指挥所里一些东西没来得及收,地图、命令、记录,就这样换了主人。
这些纸张的分量,不在纸面本身。山西境内道路、关隘、部队推进方向,一旦从日军军官身边翻出来,就等于把对手的算盘扒到灯下。
战场上有些胜利不吵闹,却很疼,像手指按住敌人的脉门。
平型关没有一下子扭转山西战局,太原方向的压力仍旧沉重。
可它让许多人看见,日军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会慌,会乱,会把军用地图和指挥文书丢在山沟里。八路军也不是只凭热血往前冲的队伍,他们会选地形,会断交通,会在别人的大计划散架后,把手里那点兵力用到骨头缝里。
山风吹过乔沟,车轮还陷在泥里,那几张纸摊开时,山西的线条已经不再只替日军指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