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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9月,83岁高龄的赵朴初回到家乡安庆,在陈独秀墓前说: 你看这墓碑上,

1990年9月,83岁高龄的赵朴初回到家乡安庆,在陈独秀墓前说:
你看这墓碑上,只有“陈独秀”三个字,似乎不太恰当。哪怕不刻上“同志”二字,也应该加上“先生”吧?

话不大,风吹过墓地,也就散了。
可这两个字,后来真成了陈独秀身后评价里一枚小小的钉子,钉得不响,却很深。
今天去独秀园,看到的是一处一百一十亩的园区。牌坊上有“民主”“科学”,前方有“惊雷”浮雕,《新青年》碑刻、铜像、柏林墓道、陈列馆,都摆在那里。
游客走进去,脚步轻轻一拐,就能把一个人的大半生看成一条展线。
可墓碑上的“先生”,不是园林设计师顺手添的雅称。它迟到了许多年。迟到的称谓,最能看出历史的犹豫。人活着时能把时代搅得天翻地覆,人死后,连碑上该怎么称呼,后人也要斟酌半天。
陈独秀晚年在江津,日子并不好过。那时他已经远离党内职务,也离开了早年那种呼风唤雨的场面。靠北大同学会的资助、亲友周济和一点稿费过日子,屋里没有多少热气。当地很多人只知道有个瘦削倔强的老人住在那里,不一定知道他曾办《新青年》,也不一定知道一九一五年那本杂志在上海创刊时,曾让许多年轻人眼前亮了一下。

一九二零年前后,他又站到中国共产党早期组织创建的关口。可到了生命尾声,风光和掌声都退远了,只剩病榻、药味、清贫,还有不肯低头的脾气。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七日,陈独秀在江津石墙院病逝。办后事的钱不凑手,江津地方人士邓蟾秋、邓燮康叔侄帮了忙,棺木、寿衣、墓地,这些体面事才算有了着落。他最初葬在江津大西门外康庄。奇怪的是,生前冷落,送葬时却来了几百人。三十里路,有人放鞭炮相送。那声音不一定多整齐,断断续续的,倒更像人心里的复杂。有人敬他,有人惋惜,也有人说不清,只觉得这样一个人,不能悄没声息地走。
陈松年接住的是另一种沉重。两个哥哥陈延年、陈乔年早已牺牲,父亲临终前那些归葬故里的话,只能落到他肩上。可愿望是愿望,路费、船费、世道的眼色,都横在面前。
一九四七年,他才雇船把父亲灵柩送回安庆,与高晓岚合葬。碑上不写那个太响的名字,只写“先考仲甫公之墓”。这不是把父亲藏起来,更像把一盏灯用手掌护住。风大,先别让它灭。
往后的许多年,陈松年扫墓也很轻。清明去,冬至去,忌日去,大多自己一个人。到坟前站站,不摆声势,也不让孩子们跟着热闹。陈长璞小时候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对一座祖坟这样小心。等年岁长了才知道,那不是冷淡,是护持。墓能在乱风乱雨里保下来,靠的不是石头硬,是人忍得住。毛主席一九五三年南巡停靠安庆时,还向地方干部问起陈家后人,叮嘱有困难要照顾。第二年起,统战部门每月给陈家三十元补贴,一直发到一九九零年陈松年去世。这点钱不热闹,却像一根细线,把陈家和公共记忆暗暗连着。
一九七九年,陈独秀诞辰一百周年,墓地才又被推到光亮处。安庆方面拿出二百元,让家属先把墓修起来。可三十多年过去,坟冢几乎被岁月磨平,杉树挤得密密实实,连具体位置都要重新确认。陈松年请来当年抬棺的朱姓老人,又凭自己多年悄悄留下的记号,才把墓址定住。新立的碑以陈延年、陈乔年、陈松年、陈鹤年四个儿子的名义出现,陈独秀的名字重新显露。那不是大张旗鼓,只像一扇旧门,终于开出一道缝。
一九八三年那次修墓,更正式些。邓小平批示后,陈独秀墓可以重新立碑,也可以作为文物保护。安庆市政府拨款两万余元,文化部门请张建中题写“陈独秀之墓”。陈松年提了个意见,墓顶不要封死。他借“盖棺定论”的老话,给父亲留下一点未完的余地。这个说法很中国,也很沉。不是不愿了结,是知道许多事急不得。历史评价有时像老茶,凉得慢,回甘也慢。
九十年代以后,风向慢慢松动。
一九九四年,《中共党史人物传》把陈独秀收入书中。一九九七年前后,相关档案公开,学界对陈独秀和大革命时期的讨论多了起来。陈长璞又写信,希望进一步重视祖父的思想研究。国家文物局拨款八十五万元,安庆配套五十万元,一九九九年第五次修缮启动。碑怎么写,成了绕不过去的事。有人说请赵朴初题字,有人说集陈独秀自己的字。陈长璞没有点头。前者身份上别扭,后者也少见先例。最后采用欧阳询集字,刻成“陈独秀先生之墓”。那两个字,兜了一个大圈,终于落在石上。
为了这块碑,岳西运来的大理石沉得厉害,路也不方便,只能在底下装滑轮,慢慢推到安庆。这个细节很笨,也很真。历史里很多体面,原来不是飘来的,是人一寸一寸挪来的。二零零四年,独秀园开始筹建;二零零七年,铜像竖起;二零零八年,主墓道、牌坊、“惊雷”浮雕和《新青年》碑刻完工开放;二零零九年,陈列馆迎客。
如今那座墓成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独秀园也成了安徽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和国家四A级旅游景区。
风从牌坊下穿过,吹到碑前,“先生”二字不高声,却稳稳站着,像迟来的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