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记忆，感觉就像失去人生。
最近很明显的一个症状，就是我的记忆力变得更差了，认知衰退也更厉害了，明显感觉脑子更笨了。是啊，经历了半年多的这种伴有神志不清的身体衰竭，大脑衰竭好像并不出我意外。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会为这种长期记忆的消失而感到痛苦。
本来我想我是一个脑子还算好使的人，记忆力也非常好，多数跟我相处和对话的人会觉得我语速快、思维敏捷。以前我总感觉：我不需要背下法条、我不需要背下那么多信息和知识、我不需要记下那么多不同语种的单词，我只需要在用的时候，轻轻地去调用我云端的存储就可以了。它们就像我的网盘资源一样，我想到了，就会立即光速地去调用，然后下载到本地供日常使用。
但是现在，或者是最近几个月，随着身体机能的衰退，大脑也跟着衰退了。我时不时地觉得自己应该是得了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心里挺难过的。其实对我来说，我内心已经接受了疾病本身治不好、我最终会因癌症带来的衰竭而死这个不那么善终的结果。
但仍旧，我会为身体的毒性累积、大脑糖原不够和这种认知退化，而感到无法消弭的痛苦。我没有办法接受自己变成一个失去记忆力、认知退化的人，这让我觉得我不仅要失去肉体，还要在活着的时候失去灵魂。
前两天住院的时候，看完了日剧《大恋爱》。剧中讲了一个患有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的医生，如何在确诊疾病之后遇到真爱、认真生活了几年，然后又因为疾病的严重退化而离家出走，最后在记忆力消失的日子里慢慢离世。
这部剧看得让我很伤感。因为我看到了她在发现自己失去远期记忆的同时，大脑也失去了保存当下记忆的功能。她的每一天就真的只有眼前，她没有关于过去的记忆了，后来甚至不能读写。
对于一个极其聪明的人来说，失去一个好用的大脑，就好像失去了在这世界上认知世界、理解世界、感受世界的传感器而且还是主要的传感器，真的让人感到很悲伤。
昨天我学长带着 VR 相机和全套设备过来，想帮我拍一部 VR 人像纪录片。
我们在家里聊天时，比我高一届的他回忆起我大学时的样子。他说，在他记忆里我那时非常喜欢穿丝袜，可我竟然完全想不起来了，甚至无法想象自己二十几岁穿丝袜是什么样子。他讲的那些往事，我大都不记得了。
后来他拿出相机对我说：“我帮你记录一些你想记录和表达的东西吧。你不觉得记录很有意义吗？如果我们不做这些记录，以后见不到面了，那这部分曾经拥有的时刻就消失了。”
起初我说：“不会呀，我们曾经拥有的此刻怎么会消失呢？”但下一秒，我就意识到了一种怅然若失。
我想了想，我想记录的根本不是现在——不是这个不断衰竭枯萎、在毒性累积之后变得暗淡的现在，而是我曾经拥有的那些幸福美好的高光时刻。比如说：事业上有进步的时刻、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幸福的时刻、旅行中或者日常生活中很开心的时刻。
而当我试着去细想这些时刻时，这些 moments 居然已经消失了许多。我想起了一个曾经很喜欢的人，如果非要让我记录什么，我愿意时光倒流，去记录曾经和他在一起的那些开心时刻。
可是，我竟然想不起那么多了。那些仅储存在我这个“碳基云盘”上的记忆，居然就凭空消失了，像从未存在、从未发生过一样。作为那段记忆唯一的载体，我却想不起来了，就好像我根本没有经历过那段时间一样。
作为一个大脑不断退化、记忆力越来越差的人，我每天都要记录自己的化疗日志。比如每一天身体的感受、发生了什么，我还要写自己的起居注：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写下“20260521 阿柱的周四”，记录下几点几分排便，几点几分吃了第一餐和第二餐，分别吃了什么，还要附上照片。每天晚上，我还要坚持写一个带有照片和总结的 plog。我要认真地回想几分钟：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见了谁？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书？做了什么事？然后勉强地把那一天的感受记下来。
不然第二天清早起来，我感觉自己大脑空空，完全想不起来前一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或者还要做什么。
我开始频繁地失忆。我会忘了跟别人的约定，明明答应好别人的事情（比如这周挑一天见面），但我就是会忘记。还有那些我忘记回复的对话框、忘了放在哪里的东西、忘了吃的药。
这在以前都是我不敢想象的。因为我曾是一个会记得所有细节的人，像一个低配版的人形 ChatGPT。可现在，我要去适应自己是一个每天都空白的日历纸。身体上得癌症，你会觉得是肿瘤细胞进行了占位，是癌症在跟你争夺一个宿主，争夺一副能够正常供血、正常生存的生理机体。
但是记忆的消失，你会觉得它只是被抹去了，没有什么去占位，没有什么去争夺，它只是凭空消失了，而你不知道它为什么消失。
我很难完成好的对话和访谈了，思维迟钝、逻辑断裂，我明显感觉自己大脑的力不从心。
我一直在尝试给自己的大脑做复健，比如说像早年做口译的时候，会练习 shadowing（影子练习）、复述、讲述、总结，来帮助自己留住那些记忆，去提炼、去思考。但是现在这些好像也没有办法实现了。我听完一期播客，可能只记得心里盈润的感受，但不记得它讲过什么内容，有的时候还会重复地去听。看完一本书，合上书的那一刹那，我甚至会想不起书名是什么。
我现在像一个只能活在当下的人，只拥有今天，只拥有今天的吃喝拉撒睡。我的大脑失去了记忆的储存功能，而我不知道这部分“云盘”的存储空间，到底被什么占据了。
这才是对我来说真正残忍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