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观鉴人心》

夫知人性，莫难察焉。美恶既殊，情貌不一，有温良而为诈者，有外恭而内欺者，有外勇而内怯者，有尽力而不忠者。然知人之道有七焉：
一曰，间之以是非而观其志；
二曰，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
三曰，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
四曰，告之以祸难而观其勇；
五曰，醉之以酒而观其性；
六曰，临之以利而观其廉；
七曰，期之以事而观其信。

右诸葛孔明之言也，见其书曰《知人性》者。盖孔明兴汉于三分之际，统百万之师，举中原之众，知人则哲，委任必当，故吐纳金玉，垂此良规。然千载之下，观水犹识其深，闻薪当计其湿，圣贤已去，余韵未绝。吾试以故老所传，证彼七观之明。

昔孔门之中，有宰予者，言辞俊迈，机锋迅疾，初见如云霞之丽天。夫子嘉其能，常引以为高弟。然昼寝日久，惰态横生，使圣人发“朽木不可雕”之叹。孔子废然而悔，乃宣言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又澹台灭明者，状貌甚陋，夫子初颇忽之。其后灭明修行于楚，从游三百，名显诸侯。夫子始悟，抚膺叹曰：“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盖闻其言而审其行，观其外而察其中，此孔明七观之所由发也。

且夫问之以是非而观其志，此观人第一法。幼时周子恩来，入塾就读。师问诸生曰：“读书何为？”或曰为荣华，或曰为利禄，纷然杂陈，皆世俗之愿也。恩来端坐，正色而对曰：“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师闻之，愕然变色，叹为奇童。其后恩来果为开国元勋，砥柱中流，屹立不摇。志之所向，金石为开，岂不然乎？

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其用至妙。清乾隆朝，名臣纪昀与同僚待朝于值房，久候而不见驾至。昀素诙谐，戏谓同列曰：“奈何老头子迟迟不来？”语未毕，乾隆猝至，厉声问曰：“老头子者何谓也？”举座震栗，莫敢仰视。纪昀从容趋步，解曰：“万寿无疆之谓老，顶天立地之谓头，父天母地之谓子。”乾隆拊掌大笑，置之不问。此所谓仓猝应变，急智如流也。

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古之名将多矣。战国之际，燕昭王卑身厚币，筑台延士。乐毅自魏而往，昭王与论兵事，问以伐齐之策。乐毅从容指陈，析地理之险易，辨国力之虚实，规划弥年，条缕分明。昭王大悦，委以国政，使合诸侯之兵，连下齐城七十余。非硕识深谋，何以至此？

告之以祸难而观其勇，此最验人性于危殆。东汉末叶，曹操自矜英武，尝谓麾下曰：“吾持槊临阵，不畏矢石。若困顿之际，观诸君胆气如何也。”帐下一将，挺身而出，形容剽悍，高声愿当先锋。曹操奇其勇，使人阴察其起居。未几，察者密报曰：“此将每夜辗转反侧，汗流浃背，尝私语左右曰：‘彼处阵势凶险，恐此行休矣。’”曹操大笑曰：“真外勇而内怯者也！”遂疏而不用。盖表勇而中怯，终难托生死之任。

醉之以酒而观其性，自古验之。竹林之游，刘伶嗜酒如命，常携一壶，乘鹿车，使仆荷锸从之，曰：“死便埋我。”其妻屡劝，至涕泣毁酒器。伶诡对曰：“善！吾当自誓。然须祝告鬼神，可具酒肉。”妻从之。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妇人之言，慎不可听。”遂引酒御肉，颓然复醉。虽诞谩不羁，然其性率真，不掩肺腑。礼法之士虽鄙之，而人情之伪，于此尽露矣。

临之以利而观其廉，汉世杨震，风范卓绝。为东莱太守时，道经昌邑，故所举茂才王密为令。密夜怀金十斤以遗震，震不受。密曰：“暮夜无人知者。”震正色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其言铮铮，金石之声也。震迁太尉，门生故吏欲自荐者，震皆峻拒，遂以清白传家。四世三公，德泽绵远，岂非不愧屋漏之报乎？

期之以事而观其信，范式其人也。范式字巨卿，东汉山阳人。少游太学，与汝南张劭友善。学竟，式将归乡，谓劭曰：“后二年当还，过拜尊亲，见孺子焉。”乃共克期日。岁月易逝，倏忽两载。期将届，劭白母，请具酒馔以候。母疑曰：“二年之别，千里结言，尔何相信之审邪？”劭答曰：“巨卿信士，必不乖违。”母笑曰：“若然，当为尔酝酒。”及期，式果至，升堂拜母，尽欢而别。千里之约，不以道远而渝，不以岁久而移，信义若此，真丈夫也。

夫七观者，志、变、识、勇、性、廉、信七字而已。然人性幽微，包藏万态。或有温情而中藏险诈者，或拱揖谦退而心存倾害者，或慷慨当筵而临事逡巡者。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执一而废百，犹执管以窥天。惟因事察人，临机审物，譬持镜而照影，形至而像随，斯得之矣。圣人观器于未铸，识玉于未剖，善察心迹，何往而不自得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