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开元年间,一群衣衫褴褛、携家带口的游牧人出现在唐朝西北边境,他们不是来劫掠的,而是来讨饭的——政治意义上的那种。他们就是党项羌,被吐蕃人打到走投无路,跑来求大唐收留。问题是,唐玄宗为什么要收?
先说党项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党项羌本来散居在青海、甘南一带的高原草场,以部落为单位,姓氏就是部落名称——细封氏、费听氏、野辞氏、拓跋氏,一共八个大姓,其中拓跋氏势力最强。他们不耕田,靠游牧为生,《旧唐书》称其"草木记岁",用草木的荣枯计算年份,日子过得原始,但自在。
真正打乱这种自在的,是吐蕃的崛起。
七世纪初,松赞干布统一青藏高原,吐蕃王朝一路向外扩张,先灭苏毗,再灭象雄,最后把党项人的老邻居吐谷浑也给端了。党项人失去了吐谷浑这道缓冲屏障,直接暴露在吐蕃铁骑面前。吐蕃对被征服部族的管理方式可不是什么礼乐教化——他们把党项人编入军队,征收赋税,战时驱赶着他们冲在最前面当炮灰。留在故地的党项人,吐蕃人叫他们"弭药",这个称呼本身大概就带着几分轻蔑。
所以,党项拓跋氏做了一个决定:跑。
跑去哪?大唐。
这不是第一次了。早在唐高宗时期,吐谷浑刚被灭,就有大批党项人向唐朝内附,被安置在松州一带。唐玄宗开元年间,情况更糟,吐蕃军队在西北肆意劫掠,连临洮都打到了,党项各部再次大规模请求内迁。唐朝把静边州都督府迁至庆州(今甘肃庆阳),辖下二十五个党项羁縻州跟着一道挪过来,党项人就这样落脚在陇东北部。
那唐玄宗究竟图什么?
这里有个常被人忽略的地理逻辑。长安所在的关中平原,北边紧靠着陇东高原和陕北高原,再往北就是河套草原,那是突厥人往来驰骋的地方。把党项人安置在庆州、夏州一带,等于在长安北部插了一排活的篱笆。党项人不会种地,但会骑马会打仗,他们守在那里,突厥骑兵南下就得先啃这块硬骨头。一个被保护的弱族,同时也是一道有价值的缓冲。
唐朝玩这套已经很熟练了。唐太宗就说过,内迁游牧民族可以让他们守长城沿线,替中央分担边防压力。只不过有一条规矩始终没变——部落可以迁,但城池归中央管,党项人只能待在草原边缘的沙碛之地,史书形容平夏部的居住环境是"地惟沙碛",毛乌素沙地南部,不算宜居。
换句话说,唐朝接纳你,但不养你,更不信任你。
给你一片地,设置羁縻州,让你的首领挂个都督或刺史的头衔,名义上纳入朝廷体制,实际上高度自治——这就是唐朝处理内附部族的标准模板。党项拓跋氏的首领,一代代顶着"静边州都督"的头衔,从拓跋后那到拓跋守寂,每一代都在这套体制里维持着半独立的地位。开元九年(721年),六胡州康待宾起兵反唐,局势混乱,党项首领拓跋思泰选择助唐镇压,战死沙场,唐朝追赠其子守寂为官爵。这场忠诚的代价是一条命,换来的是家族在唐朝体制内继续存活的资格。
党项人就这样在夹缝里生存,既不是唐朝臣民,也不是真正的自由部落,在吐蕃的威压和唐朝的管控之间找平衡。
安史之乱之后,这种平衡被彻底打破。唐朝抽走了大量边境驻军去平叛,吐蕃趁机占领陇右、河西,连长安都被攻入过一次。郭子仪为了防止党项人在这种乱局中被吐蕃策反或被乱将裹挟,奏请唐代宗再次搬迁党项——把庆州一带的拓跋朝光部移至银州以北、夏州以东,这片地方后来叫做"平夏"。这次迁移,反而给了党项人一个相对安稳的根据地。
一百多年后,拓跋思恭因平黄巢起义有功,被封为夏州节度使,赐姓李,封夏国公,"定难军"就此成型。再往后,是李元昊,是西夏,是那个跟宋朝和辽朝周旋了近两百年的政权。
一切的起点,不过是开元年间一群被吐蕃人逼急了的牧民,带着帐篷和牛羊,走进了唐朝的版图。
唐玄宗收留他们,既不是出于悲悯,也不是单纯的羁縻惯例,而是一笔在当时看来算盘打得很精的账。只是没有人算到,这笔账最后会以西夏的形式,找宋朝来还。
参考资料:《旧唐书·党项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