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7年正月，开封城被打开。契丹皇帝耶律德光骑马进城，身边跟着个六十六岁的老头儿。这老头儿刚伺候完后晋两位皇帝，转头又给契丹人当差。耶律德光斜眼问了句：天下百姓如何救得？老头儿答得不慌不忙。就这一句话，史书上写着替中原百姓挡了一回屠城。老头儿姓冯，名道。那年还要再活七年，还要再换两个主子。

公元907年，唐朝倒了。接下来短短五十三年，中原换了五个朝代——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轮番登场，走马灯一样。皇帝打皇帝，将军反将军，今天封你为王，明天砍你的头，没有什么比人头更不值钱。

自从907年唐王朝灭亡后直到960年北宋建立，短短五十余年中原竟然经历了五个王朝。北方被契丹占据，地方割据势力称雄，战乱加剧了百姓的苦难。

就在这个换皇帝比换菜还快的年代，冯道出生了。

882年，河北景城，一户农儒之家。从小见惯战火烽烟，见惯生死无常。这地方地处边陲，打仗是家常便饭，冯道十岁那年，家门口就爆发过一场大规模叛乱。

但正是这段童年，让冯道看透了一件事：乱世里，死节的人死得轻巧，活下去才是最难的。

他年轻时也骨气过。第一份工作是给燕王刘守光当幕僚，刘守光脑子一热想称帝，冯道跑去劝阻，被当场关进大牢，差点掉了脑袋。出狱之后，刘守光没多久被人灭了。

冯道拍拍身上的土，去找下一个老板。

他这人有两样绝活。一是文章写得好，满朝武将出身的皇帝都是文盲，恰好需要一个能写能说的文臣撑门面。二是嘴严，绝不在背后嚼舌根，上司永远觉得他可靠。

后唐明宗李嗣源在位，认定冯道是"真士大夫也"，拜他当宰相。

文官最忌贪财，冯道以其安贫乐道的自我操守而被人称道。他亦不好色，曾经有将领把掠获到的美貌女子赠与冯道，冯道当场收下，却好生款待而不逾矩，私下里命人寻找到她的家人后将其送还。

后唐明宗、闵帝、末帝，一个个换；后晋高祖、出帝，接着换。每换一次，冯道照样当宰相，照样升官。

朝廷里有人问他：你怎么能做到这样？

冯道有首诗，四句话说清楚了他的处世哲学："口是祸之门，舌是斩身刀。闭口深藏舌，安身处处牢。" 话不乱说，立场不乱站，就是他的护身符。

但真正让冯道立住的，不只是圆滑。

公元937年，后晋皇帝石敬瑭——就是那个把燕云十六州卖给契丹、管耶律德光叫"爸爸"的儿皇帝——要派重臣出使契丹。

那时候出使契丹意味着什么？契丹是蛮夷之地，气候苦寒，而且中原人要以"陪臣"身份朝拜"夷狄"，屈辱至极。满朝大臣没人愿意去，冯道却在政事堂知道了这件事，马上写下"道去"两个字，连家也来不及回，只派人给家里送了个口信就直接住进了驿馆，等待出发。

石敬瑭还在假惺惺地客气说"恐怕不合适"，冯道已经打好包袱了。

到了契丹，冯道忍着苦寒和胡人的蔑视，把耶律德光哄得舒舒服服。回国后，石敬瑭把枢密院并入中书，军政大权一股脑全交给他。

然后，石敬瑭死了。

临死前把小儿子塞进冯道怀里，拳拳托孤。冯道答应了。等石敬瑭咽气，冯道一琢磨，国家多难，立幼君要出乱子——于是拍板立了年长的石重贵为帝。

背了托孤，但稳了朝政。

到了公元947年，契丹灭后晋，耶律德光进了开封。大宴群臣，斜眼看着冯道，讥讽道：你这人算什么东西？

冯道面不改色，答了四个字："无才无德，痴顽老子。"

然后话锋一转：冯道对耶律德光说，当今天下的百姓，佛再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

耶律德光听完，大悦，收敛了对中原的杀戮。史书记载，此后"衣冠不至伤夷"，中原士人百姓免去一场劫难。冯道还自掏腰包，把契丹掳走的汉人女子赎买回来，帮她们找到家人。

你说他是无耻小人？他一个人挡下了几十万条命。

后来又换了后汉、后周，冯道照样干，照样是宰相太师。

冯道还主持国子监《九经》的刻板印刷工程，历时22年的改朝换代间也未曾间断，是中国历史上首度大规模以官方财力印刷套书。

换句话说，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冯道的印刷工程一直没停。一代代读书人用的儒家经典，就是这么印出来的。

公元954年，冯道病逝于汴京，终年七十三岁。周世宗废朝三日，追封他为瀛王，谥号文懿。

死后没多久，骂声来了。

欧阳修写《新五代史》，直接给他定性："无廉耻者矣。"司马光《资治通鉴》更狠，说他不管做过多少好事，都等于没做，是"奸臣之尤"。宋朝以后，冯道就被钉在耻辱柱上，成了贰臣的代名词。
但骂他的人有没有想过——

五代五十三年，忠君死节的人没有少死。文臣殉国，武将尽忠，然后呢？百姓还是流离失所，城池照样换主人，该打的仗一场都没少。让冯道忠君死节，让他为哪个君王忠？为哪个君王死？往深山老林一钻，梅妻鹤子，念几句歪诗，怀念一下前朝——你自己倒好，独善其身，老百姓怎么办？
冯道选择了另一条路：留在庙堂，能做一件是一件。

【主要信源】
《旧五代史·冯道传》，薛居正等，北宋太平兴国年间
《新五代史》，欧阳修，北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