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四年夏，大明册封正使夏子阳在琉球国遇到了一个难题。

册封尚宁为琉球国中山王的典礼已经结束。按规矩，天子诏敕宣读后，应由使臣迎回住所，择日带回大明。然而，刚刚受封的尚宁王却整肃衣冠，郑重下拜，恳请将诏书留在琉球。

他说，琉球能存活至今，全凭天子庇护。这封诏书，他们君臣盼了十几年，恳请留于国中，供奉宗庙，世代珍藏。

“十有余年”这四个字，夏子阳听了心里明白。上一任国王死于万历十六年，尚宁次年便继了位，但册封诏书迟迟未到。不是明朝不封，是倭乱阻断了海道，使臣过不来。尚宁等这纸诏书，已经等了整整十七年。对这位一直没拿到正式名分的国王来说，大明皇帝的诏敕，是他在强邻环伺之下站住脚跟的唯一依靠。

夏子阳还没开口，尚宁王已经命人抬上来一个木匣。打开一看，从洪武、永乐往下，琉球历代受封的诏敕全在里面，按年代叠得整整齐齐。绢面有的已经泛黄起毛，但保存得极为小心。尚宁王指着木匣说，历代皇帝的恩诏都在这里，一封没丢过，请两位使臣不必疑心。

夏子阳与副使王士祯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出使之前，万历皇帝曾当面交代过：如果琉球确实恳切，留诏的事可以酌情处理。此刻亲眼见到对方的诚意，便点头答应了。他后来在《使琉球录》里写了四个字：“遂许之留。”

这封被允许留下的诏书，成了尚宁王与琉球国运的转折点。

仅仅三年后，日本萨摩藩出兵三千，渡海入侵琉球。首里城陷落，尚宁王被掳到鹿儿岛，后来又被押送到江户。一个受大明册封的藩王，就这么成了阶下囚。

然而，尚宁王在囚禁期间，做了一件萨摩人万万没想到的事。

万历四十年，萨摩藩谋划出兵台湾，尚宁王得知消息后，秘密派使者渡海向明朝告警。《明神宗实录》里明确记着这件事：琉球国中山王尚宁遣使来报，说日本有攻取台湾的打算。福建那边收到消息，立刻加强了海防。一个被俘的国王，在敌人眼皮底下，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还在给明朝当眼线。

泰昌元年，尚宁王在忧愤中病逝。因为战败被俘，他自觉对不起列代先王，临终留下遗言，不入王陵。尚宁没有儿子，王位由尚丰继承。从天启元年开始，尚丰一连四次派人渡海请封，直到崇祯二年，使者才抵达北京。崇祯皇帝下旨册封，敕谕里特地提到尚宁“中遭邻侮，竟保令名”，夸他虽遭劫难，忠诚却没变过。

崇祯六年，册封使杜三策、杨抡抵达琉球。这是大明王朝第十五次，也是最后一次往那片海岛派遣册封使。尚丰把崇祯这道敕谕跟明朝历代诏书一起，藏进了宗庙的木匣里，一代一代传下去。

夏子阳在《使琉球录》里记下的那个夏天，尚宁王恳切请求的样子，还有木匣里“累朝恩章俱在”那一幕，一起留了下来。琉球把明朝的诏书当成立国的根本，而明朝也在自己最后的年月里，尽到了对这位海上藩属的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