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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碌碡,碾过岁月的乡愁 一一张龙章 十多天前,我去南山脚下的高冠田园景区游玩。

石碌碡,碾过岁月的乡愁
一一张龙章

十多天前,我去南山脚下的高冠田园景区游玩。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像一片金色的海洋,风一吹,浪波就一直涌向远处黛色的秦岭。我站在花海与青山之间,拍下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我笑着站在两个石碌碡中间,身后是铺天盖地的黄,和巍峨的山。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两个沉默的石墩,是从我的童年里,一直等我到了今天。

它们的模样,我再熟悉不过。粗糙的石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那是岁月和无数次碾压留下的痕迹,被磨得温润,带着独属于乡村土地的厚重与质朴。我连忙拿出手机,拍下这跨越时光的重逢,把这份久违的念想好好珍藏。

记忆的闸门就此打开,最清晰的画面,定格在儿时夏日的夜晚。那时的乡村没有空调电扇,夜幕降临,家家户户都会搬着小板凳来到村口的麦场纳凉。我总爱爬上那尊光滑冰凉的石碌碡,稳稳地坐在上面,晚风带着麦香与草木的清新拂过脸颊,格外惬意。手里握着卫新长老师送我的那支竹笛,学着吹奏那首耳熟能详的《军港之夜》,笛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却满心都是欢喜。身旁,我养的那只大黑猫温顺地卧着,尾巴轻轻扫过地面,偶尔抬眼看看我,眼神慵懒又温柔。星空璀璨,虫鸣阵阵,笛声、猫声、乡邻的谈笑声,混着麦场上淡淡的麦秸味,织成了白鹿塬上最清凉的夏夜。

石碌碡,在农村曾是顶重要的农用家伙事儿。过去每个生产队都有十多个,夏天一到,麦收大忙,它们就成了场上的主角。七八个人,用绳子绑在木架子前,套在石碌碡上,大家喊着号子,劲儿往一处使,在铺满大场、刚割下晒干的麦秸上反复转圈圈。石碌碡滚过去,发出沉闷的“咕噜咕噜”声,麦穗被一点点压碎,金黄的麦粒从壳里跳出来,落在地上。那场面,尘土飞扬,人声鼎沸,是独属于那个年代的、最质朴也最壮观的丰收仪式。

对我们白鹿塬上的人来说,石碌碡还有一个重要的用处,就是碾压芦苇。刚砍下来的芦苇杆硬邦邦的,像一根根细竹竿,要想把它们变成柔软又有韧性的芦苇条,全靠石碌碡。我们把芦苇铺在地上,推着几百斤重的石碌碡,来来回回地碾。直到那些坚硬的杆儿被压扁、压软,才能编成一张张席子——有床那么大的草席,有几十米长、六十公分宽的长条席,还有那种圈起来的、一米宽三四米长的圈席,专门用来日晒、存储麦子、玉米、豆类等。

我小时候不爱念书,就爱跟着我五大(叔父)学编席子。十二三岁,正是半大的孩子,就和几个发小一起,背着工具,走南闯北。在长安县东大村,在咸阳乾县,在北塬灞桥狄寨村,在蓝田县冯家村,我们挨家挨户地给人家编席子,挣点微薄的生活费。大冬天里,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小手推着冰凉又沉重的石碌碡,瘦弱的身子弓着,把它推过来,推过去,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石碌碡碾过芦苇,也碾过我冻得通红的手背,和那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甸甸的生活压力。

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酸楚。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早早地就懂得了为家里分担。石碌碡的重量,不只是几百斤石头,还有生活压在肩上的重量。

如今,我站在南山脚下的油菜花海里,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和身旁那两个依旧沉默的石碌碡。它们不再需要去碾麦子、压芦苇,它们只是静静地卧在那里,成了田园风景里的一个点缀。可我知道,它们的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白鹿塬的风,藏着夏夜的笛声,藏着我编织过的芦苇草席,藏着一个时代的烟火和辛酸!

风从秦岭吹过来,带着油菜花的香气。我摸了摸石碌碡粗糙的表面,就像摸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它们碾过了岁月,也碾过了我的乡愁,把那些苦的、甜的、凉的、暖的记忆,都留在了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