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在北京刑场边的老槐树下,60岁的吴晗被捆在树上,可围观的人群里,有他教过的学生、共事过的同事。
1934年,那时的吴晗还在清华园里埋头钻研明史,朋友托他照顾一位病重的女同学。袁震出身湖北老河口,曾在武汉大学、清华大学历史系就读,才学出众,却在即将毕业时染上肺病,后又发展成骨结核,几乎卧床不起。
吴晗第一次去探望,病床太高,他只能站着说话,一站便是两三个小时。袁震起初冷淡推拒,直言自己无药可救、更不可能生育,话里话外是劝他别耽误自己。
吴晗没走,还来得更勤了。
他后来对袁震说的那句话简单直接:"我对你的感情,至死不渝。"
吴晗的老母亲急得要跪下来求他回头,吴晗只说了一句:"她愿意结婚,我就娶她;她不愿意,我就照顾她一辈子。"
1939年10月,两人终于成婚。婚后,袁震放弃了自己的学术方向,专心做吴晗的助手。
吴晗后来承认,他的每篇文章里都有袁震的心血。也正是袁震,在1943年前后将吴晗引荐给了董必武,让吴晗开始接触并参与共产党的事业。
吴晗花了二十多年心血写的《朱元璋传》,袁震几乎全程参与。这部书从1943年的初稿算起,前后四易其稿,直到1965年才由三联书店出版定本。
初稿题名《由僧钵到皇权》,写于西南联大时期,对朱元璋的猜忌残暴着墨颇多。1948年修订后,书稿带进了解放区,毛泽东看过后提出意见,大意是朱元璋出身农民起义,应当写得好一点。
这让吴晗陷入了一个学者最难处理的处境。
历史的真实与外部期待之间,怎么取舍。他几次修改,但始终没有把那个嗜杀的朱元璋彻底美化掉。这份执拗,在后来成了攻击他的把柄之一。
1961年,吴晗以北京市副市长的身份,与《北京日报》副总编辑邓拓、北京市委统战部部长廖沫沙合作,在《前线》杂志开辟了一个叫《三家村札记》的杂文专栏。
三人各取笔名一字,合署笔名"吴南星":吴晗出"吴",邓拓笔名"马南邨"出"南",廖沫沙笔名"繁星"出"星"。从1961年10月到1964年7月,专栏共发表了六十多篇文章,谈历史、论时事,偶尔对当时的不良风气有所批评,在读者中颇受欢迎。
没有人料到,这个专栏后来会成为一根引线。
1965年11月,上海《文汇报》刊发了姚文元撰写的批判文章,矛头直指吴晗早在五十年代末创作的历史剧《海瑞罢官》,指其为"为被罢官的人翻案",是反党之作。
文章一出,批判迅速蔓延。到了1966年5月,姚文元再度出手,在上海《解放日报》发文,将《三家村札记》和邓拓的《燕山夜话》一并打倒,称其为"有组织、有计划的反党进攻"。
批判浪潮滚来的时候,吴晗被撤销全部职务,随即遭到隔离审查。袁震拒绝了组织安排的单独隐居,说的是不求同生,只求同死。1968年,吴晗被捕入狱。
1969年3月,袁震在迫害中离世。
而那年秋天,站在北京那棵老槐树下的吴晗,已是一个被剥夺了一切的人。围观人群里认识吴晗的那些面孔,在这一刻意味着什么,恐怕只有在场的人自己知道。
